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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一十六章 朕要长大了

    一扣扳机,一声短促的噗过后,远处那只鸡受了流弹惊吓,随即扑棱着翅膀钻进了灌木丛。

    克劳德单眼还闭着,另一只眼从照门后头抬起来,慢慢把吉兰多尼气动步枪的枪托从肩窝里卸下来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唉……没打中。

    “你到底行不行啊。”

    身旁传来特奥多琳德的声音,紧接着小腿上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克劳德,你真是个糟糕的射手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头。

    特奥琳今天穿了一身猎装。深墨绿的呢料短外套,收腰收得利落,袖口和翻领滚着一圈暗金线,底下是马裤和一双到膝的软皮靴,靴筒上还沾着草叶。

    克劳德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,又看了看那只鸡消失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陛下,气动步枪本来就不是打飞禽的,而且这老古董比我俩加一起年纪都大。”

    今天一大早,天还没亮透,她的人就来敲门,说陛下请顾问先生更衣,要去猎场。

    他当时裹着被子坐在床沿,脑袋昏昏的。,

    他说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时节打什么猎。

    秋猎的正日子还没到,林子里的雉鸡还没养肥,野兔刚换完毛,狍子都往深处躲。

    他再三强调,现在不是狩猎的好时候。

    但特奥多琳德再三坚持。

    “朕问过御猎官了,他说今天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御猎官说的是‘陛下想去自然可以’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就是可以?”

    他哪能违反圣意。

    于是他就出现在了这里……手里的枪还是之前特奥琳给他的那一把老古董。

    克劳德把枪竖在脚边,叹了口气:“陛下,我先得给您讲清楚,像您这样的皇室成员,打猎不是这么打的。”

    特奥琳挑了挑眉:“哦?”

    “正常情况下是您召集一群贵族,分配猎位,各守其位。”

    “再各自派猎犬进林子,把猎物从灌木里轰出来,驱赶到射界之内,然后你开头枪,紧接着就是一排枪响,猎物应声倒地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一个仪式,讲究的排场和身份。不是像普通猎人那样,两个人蹲在林子里追着一只鸡满山跑。”

    特奥琳双手叉腰,下巴一抬:“朕是皇帝,朕说怎么打就怎么打,朕就喜欢和你两个人打。”

    克劳德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手里那把比她爷爷岁数还大的气动步枪,最终认命的点了点头:“哦……好吧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陛下,我有个疑问,前三天您怎么没来找我?我还以为您把我忘了。”

    特奥琳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脑袋的某个地方,随即飞快的把手放下来,清了清嗓子:“哼,朕有军国大事要处理,你排得上几号?”

    “呃……陛下说得是。”

    克劳德把气动步枪重新架到肩上,沿着灌木丛边缘慢慢往前走。

    特奥琳跟在他半步之后,靴子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,偶尔停下来拨开一丛枝条看看里头有没有动静。

    林子里安静得很,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那边。”特奥琳忽然停下脚步,抬手往前方一指,声音压得很低,却掩不住那股兴奋劲儿,“克劳德,看那边,那是一只鹿!”

    克劳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大约两百步步开外的林间空地上,一头半大的狍子正低着头啃草,耳朵时不时抖一下,还没察觉到这边有人。

    “……陛下,那是一只狍子。”

    “狍子不是鹿吗?”

    “是鹿科,但——”

    “是活的就行。”特奥琳打断他,“你快打它!”

    克劳德看了看那头狍子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吉兰多尼。

    这枪的标尺刻度他刚才校过,有效射程撑死也就一百二十步,尤其是这都多少年了 ,气罐设计放现在也是原始人科技。

    刚刚为了试枪,射了好几枪出去,现在气管气压已经掉了不少了,这一百五六十步打出去,子弹飞过去估计都打不死人。

    “陛下,这个距离太远了,这枪打不到。”

    “你都没打怎么知道打不到?”

    “因为它的射程——”

    “克劳德快打,不打朕就想办法整你!你这人怎么光扫兴?”

    克劳德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他算是看明白了,跟特奥琳讲讲道理不如跟那头狍子讲。

    “行吧。”

    他认命地重新架起枪,眯起一只眼,把照门对准那头狍子的肩部。距离摆在那儿,他心里清楚这一枪多半是白费,但还是扣下了扳机。

    噗的一声闷响。那头鹿猛地一颤,前腿弓了一下,随即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弹起来,撒开四蹄就朝林子深处疯跑,一转眼就没影了。

    克劳德放下枪,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特奥琳也愣住了,盯着鹿消失的方向看了两秒,然后转过头来,表情复杂:“你……你打中了?”

    “打中了。”克劳德点点头,“它疼了一下,然后跑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有什么用!”

    “我说了射程不够。”

    特奥琳把手里的步枪端了起来,枪托抵肩,动作利落得让克劳德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眯起眼,枪口跟着远处树影间那道隐约的棕色晃了一下,屏住呼吸。

    砰。

    枪声在林子间炸开,惊起一片飞鸟。

    远处那道棕色身影猛地一顿,侧着倒进了草丛里,再没动。

    特奥琳放下枪,枪口还飘着一缕淡烟。

    她转过头来,下巴微微扬着,嘴角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。

    “看见没有。”

    特奥琳把枪往肩上一扛,靴尖踢了踢脚边的枯枝。

    克劳德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吉兰多尼,又抬眼看了看远处草丛里倒着的那头狍子,很诚实的补了一句:

    “陛下,您那是正经的后装枪,打两百步跟玩似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这把都一百岁了,气压还掉了一半。这跟人的枪法没关系,纯粹是枪的差距。”

    “朕枪法好。”特奥琳下巴一扬,“跟枪没关系。”

    “那咱们换换。”克劳德把吉兰多尼往前一递,“陛下用这支,我用您那支,再打一回。”

    特奥琳的手在枪带上顿了一下,眼神飘了飘,随即把毛瑟往身后一背:“不换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朕是皇帝,朕的东西凭什么跟你换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克劳德把枪收回来,很轻地切了一声。

    特奥琳耳朵尖,立刻瞪过来:“你切什么?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去看看您的战利品吧。”

    两人踩着枯叶往林子深处走。

    那头狍子倒在草丛里,毛色在斑驳的光影下泛着暖棕。

    特奥琳蹲下去看了看,伸手比了比,脸上的得意慢慢变成了某种微妙的沉默。

    克劳德也蹲下来,看了看狍子,又看了看特奥琳,特奥琳也正好抬头看他。

    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……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谁抬?”

    特奥琳眨了眨眼,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,没有猎犬,没有随从,没有猎场看守,连根绳子都没带。

    她今天早上把人全甩在宫门口了,就带了克劳德一个。

    “朕……朕是皇帝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,“朕不抬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不抬。”克劳德也站起来,“我伤刚好。”

    特奥琳瞪了他一眼,但到底没说出什么来。

    克劳德扶着额,长长叹了口气:

    “我就说今天不该来。天没亮就把人从被窝里薅出来,枪是老的,路是野的,猎物打着了没人抬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,您这趟出来,除了把我从床上拽起来,到底还计划了什么?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林子里的风忽然变了向。

    刚才还是温温的,带着草叶气的暖风,一转眼就凉了下来,吹得树梢哗哗作响。

    克劳德抬头看了一眼,太阳还在,明晃晃的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,可不知从哪儿飘来的云,正一块一块的往太阳跟前凑,天色肉眼可见的暗下来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克劳德把枪背好,语气慢悠悠的,“如果您只是想用这种办法把我困在您旁边,还不如直接把我锁在无忧宫里,省得您大早上起来折腾。”

    特奥琳的脸腾的红了,随即板起来:“谁需要把你困在旁边啊?朕是小孩子吗?朕犯得着用这种手段?再说,你有什么好的,傻子!”

    “是的,但您还没成年。”

    “朕马上就成年了!”

    “那是之后的事情。”克劳德把外套领子竖起来,“现在是现在。”

    特奥琳立马瞪着他:“朕马上就成年了!而且你就没有什么感想或者想和朕说的话?”

    克劳德看着她那副你敢说错一个字试试的表情,很认真的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……嗯……”他点了点头,“长大了好啊……小猪长大了,能扛事了。”

    林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特奥琳的脸从红转白,又从白转红,胸口起伏了两下,眼看就要炸毛哈气。

    几滴雨点啪嗒啪嗒落下来,打在她的帽檐和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

    克劳德疑惑的抬起头。太阳还挂在那儿,明晃晃的,云只遮了一半,雨却已经落下来了,细细密密的。

    “太阳雨?”

    特奥琳也抬起头,雨点落在她脸上,她愣愣地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克劳德,那股要炸的火气被这雨浇得不上不下,卡在那儿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……先找地方躲雨。”

    “那狍子呢?”

    “先记着!”

    克劳德走到一棵老橡树下,树冠还算茂密,勉强能挡一挡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,从随身的皮囊里摸出一把折叠伞,抖开,伞骨弹开的声音在雨里格外清脆。

    “陛下,过来。”

    特奥琳站在两步开外,动。

    她看了一眼那把伞,又看了一眼克劳德,下巴微微抬起来。

    这有些奇怪。

    前几天在无忧宫里恨不得和个502似的粘在他身上,这会儿倒像是刻意退回了半步,把“皇帝”和“顾问”那点距离重新摆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一把伞就要讨好朕?”她哼了一声,“克劳德,你未免把朕想得太好打发了,朕现在是成熟的大人了。”

    克劳德举着伞,看着她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,慢悠悠的回了一句:

    “陛下,下雨了不好好打伞,看来是有其他保护伞啊。”

    特奥琳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。

    “你——你什么意思!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克劳德把伞撑开,举到她头顶,“就是觉得陛下今天这态度,像是已经用不着我操心了,是不是嫌弃我受伤了,现在打算把我甩开了。”

    雨声在哗哗响。

    特奥琳瞪了他好一会儿,眼睛里的火气慢慢变成别的东西,嘴角绷不住往下垮,最后干脆别过脸去,闷闷的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正当克劳德以为她这一整天都要在这里莫名刷小脾气时,特奥琳却转过头,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。

    她几步跨过来,一把挽住克劳德的胳膊,整个人贴上来,脸挨着他的手臂,嘴角却压不住的往上翘。

    “朕要长大了,你玩完了,克劳德鲍尔!”

    “好了陛下……这几天你已经说了不下一百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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