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零一章界前起阵铺衡流，墟底余秽隐暗波
渊墟衡枢大殿的议事一直持续到暮色垂落。
殿外云天由澄澈的浅青，慢慢浸染上一层厚重的霞红，霞光漫过层层叠叠的衡脉阵台，将无数流转的青色纹路镀上暖光。大战落幕之后的衡墟，少了往日紧绷到极致的肃杀，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安然，可殿内众人脸上不见半分松懈，四海总图之上，一道道墨色标线还在不断延伸。
“全域衡流疏导大阵，以西疆界壁裂隙为总汇口，沿着整条界痕向南北延展，一路连通北境冰原遥墟，一路接入金沙瀚漠地火古墟，借这两处古墟的本源之力，作为阵眼枢纽。”陆微指尖沿着界壁长线缓缓滑动，玉指落处，无数细密阵纹在虚空浮显而出，“主阵之外，每三百里布设一座分流次台，用来承接局部渗漏的虚元，防止虚元在地脉局部堆积、滋生新的畸浊。”
岑渊俯身细看阵图，眉头微蹙，指尖点在界壁中段一处无名荒谷：“此地岩层破碎，地脉纤薄，自古便是虚元逸散的天然缺口，古盟当年曾在此立过辅封，岁月侵蚀之下早已崩塌殆尽。若是直接布设阵基，虚元极易从岩层缝隙之下绕开衡流大阵，暗中渗入大陆腹地。”
“我已经看过此处地脉卷宗。”王恒缓步走到阵图之前，指尖落在那片荒谷，“不必强行加固岩层，顺势而为，在此地设立一座泄衡副口，作为整条疏导大阵的应急溢流点。一旦界壁虚元通量骤然暴涨，主阵承载达到上限之时，多余虚元便可从此处定向泄回虚域，不至于硬撑到整座衡流大阵崩毁。”
此言一出，殿内一众主事纷纷眼前一亮。
长久以来，衡盟对阵虚元，皆是堵、御、封三策，处处严防死守，可界域之间的本源流动本就无法彻底斩断，一味封堵只会不断积蓄隐患。如今这套衡流大阵，疏导为主、溢流兜底，恰好契合衡守盟约的本意，不是将虚域彻底隔绝，而是把控两界本源流转的边界。
“此计稳妥。”南疆主墟主事拱手，“南疆地脉创伤尚多，我南疆修士可抽调三千阵师，奔赴西疆，参与衡流大阵的修建，同时沿途修护地脉旧伤。”
北境主事亦出声附和：“北境冰墟阵基完好，可出借冰墟镇元晶，作为北段阵链的动力之源，冰墟修士尽数听候调遣。”
一道道决议接连敲定，传讯灵鸟振翅飞出衡枢大殿，携带着衡盟的调令，飞向四海各大主墟。
议事散去，殿中人渐渐离去，只余下王恒、岑渊、陆微三人。
殿内安静下来，只剩下衡脉本源缓缓流动的细微嗡鸣。
“守御统领那边情况如何？”王恒轻声开口。
岑渊轻叹一声：“性命无忧，可体内浊元侵蚀太深，半边身躯经脉尽数被虚元浊息淤塞，墟力几乎散尽，就算以渊墟本源长期温养，往后怕是再也无法催动墟力冲锋陷阵。一同攻坚母锚洞窟的修士，重伤者二十七人，轻伤者过百，三名修士没能撑到救治，已经陨落。”
攻破母锚这一战，衡盟同样付出了惨重代价。
那些主动踏入地底洞窟直面守护巨影的修士，早已做好身死的准备，若非守御统领拼死将破锚符按入母锚核心，域外意志的寄生大军依旧会在这片大地之上肆虐，战火不知还要蔓延多久，死伤只会十倍百倍于此。
“待衡流大阵动工，我亲自去往黑石封墟一趟，探望守御统领与一众伤员。”王恒目光沉静，“此战有功之人，录入衡盟功勋册，其后人可入各大主墟修行，衡盟终身供给修行资源。逝者，厚葬于衡盟英烈陵，岁岁有人祭祀。”
陆微微微颔首，随即话锋一转，神色凝重：“还有一事。方才清理母锚洞窟传回的消息，清理小队在母锚黑晶残骸之下，发现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暗道，并非此前测绘出的地脉裂隙。暗道内壁，刻着和母锚同源的黑色锚纹，只是纹路残缺大半，不知通往何处。清理小队只敢稍稍向内探查数十丈，便感受到一股极淡、却异常古老的浊息，不敢贸然深入，已经封死洞窟入口，等候我们前去查验。”
“母锚之下，另有暗道？”岑渊眼中精光一闪，“母锚是域外意志现世的核心枢纽，按理说母锚崩碎，整条链路便该彻底断绝，怎会还藏有一条未被探明的暗道？会不会是母锚备用通路？”
“不好说。”王恒眸色深沉，“母锚崩碎，域外意志的主链路断绝，可若是这条暗道直通虚域更深之处，便是一条我们完全没有察觉的隐秘通道。若是放任不管，域外意志未必不能借这条暗道，悄悄向此方大地输送力量。”
“修建衡流大阵之事刻不容缓，一时抽不开大批人手深入探查暗道。”陆微思索片刻，提议道，“不如先派遣一支精锐探查小队，由阿喀带队，携带墟元侦测器具，小心潜入暗道深处探明底细，一旦发现异动，立刻传回讯息，不可贸然动手。”
“可行。”王恒点头，“传令阿喀，即刻动身前往黑石封墟地底母锚洞窟，探查那条暗道，切记，以探查情报为先，万万不可主动触发暗道之中的禁制。母锚已碎，可谁也说不清，那片地底还埋藏着域外意志多少后手。”
念讯瞬息跨越山河，送到远在东溟海床巡查阵基的阿喀耳中。
夜色渐深，渊墟衡枢灯火点点。
而西疆，黑石封墟，地底千丈之下，母锚洞窟。
洞窟之内，母锚黑晶崩碎之后的黑色晶屑散落满地，墟火依旧在缓慢焚烧四散漂浮的浊元残息，淡淡的灰雾还在岩壁缝隙之中缓缓飘出。洞窟最深处，一块巨大的黑色岩层被母锚崩碎的力量撕裂开来，一道一人高的幽深洞口静静藏在岩层裂口之中，洞口岩壁之上，黯淡的黑色锚纹若隐若现，不断吞吐着极细微的灰雾。
两名值守修士守在洞口之外，墟光长戟横在身前，目光一刻不离那道幽暗洞口。
洞窟之外，黑石封墟地表，一座座疗伤帐篷连绵铺开，伤患的低低呻吟随风飘散。守御统领静静躺在帐内玉床之上，双目紧闭，半边身子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翳，衡元药液顺着经脉一点点渗入体内，缓慢压制体内残存浊息。他眉头微微皱起，似乎在噩梦中，依旧看见那尊遮天蔽日的守护巨影，听见域外意志跨越两界的无声怒吼。
同一时刻，西疆界壁裂隙。
王恒孤身一人踏至界壁之前。
灰黑色的界壁之上，密密麻麻细小的微孔还在缓缓溢出一缕缕稀薄虚元，不再是之前那般滔天虚潮，只是丝丝缕缕，如同山间涓涓细流。界壁另一侧，虚域深处，那道浩瀚的域外意志，并未彻底消散。
隔着一层厚重界域壁垒，一股冰冷、饱含怒意的意念，遥遥扫过站在裂隙前方的王恒。
没有狂攻，没有怒吼，只是一道淡漠的注视。
像是蛰伏的猎手，暂时收起利爪，静静观望此方大地的一举一动，等候下一次破局的时机。
王恒衡光微微漾开，青色微光在体表流转，直面界壁对面那道浩瀚意念，没有主动出手，只是平静回望。
两界之间，狂暴的大战暂时落幕，可这场横跨万古的博弈，才刚刚转入静默相持的阶段。
“衡流大阵全线动工，各地巡衡队即刻出发，清剿四散逃逸的寄生种，修补受损地脉，严密监控所有界壁微孔异动。”王恒低声自语，目光扫过绵延万里的苍茫西疆荒原，“只要我们守住这条边界，此方山河，便不会再重蹈覆辙。”
夜色笼罩四野，西疆荒原长风呼啸，卷起地面碎石，掠过伤痕累累的界壁。
一场全新的漫长巡守，自此拉开序幕，只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，母锚之下那条幽深暗道深处，沉睡已久的古老浊物，已经被母锚崩碎的震荡悄然惊醒，正顺着幽暗通道，向着现世，缓缓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