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零二章暗道幽深藏古浊，墟丝探影遇凶鸣
三日光阴转瞬而过。
西疆黑石封墟地底，母锚洞窟入口已经被衡盟修士层层布下预警阵纹，层层墟索交错封锁洞口，但凡有浊息异动，阵纹便会即刻亮起传讯千里。
洞窟之外，黄沙被墟风卷得簌簌作响。一道黝黑身影踏破风尘，自荒原低空疾驰而来，衣摆随风猎猎，周身缭绕的漆黑墟光，在日光之下敛去大半锋芒。正是阿喀。
他接到王恒的念讯之后，便将东溟海床的巡守事务暂时交付副手，一路马不停蹄横穿金沙瀚漠，赶至西疆黑石封墟。一同随行的还有八名精锐墟探修士，皆是常年游走险地、精通浊息侦测与禁制破解的老手，每个人腰间都悬着墟息罗盘、震爆墟符，后背横持短柄墟刃，神色肃然。
“阿喀大人。”洞口值守修士连忙上前行礼，抬手将封锁洞口的墟索缓缓收起，“洞窟内部浊息已经净化大半，只是那处暗道裂口之中，溢出的古浊气息越来越重，罗盘指针一刻不停疯狂打转，我们不敢再向内深入半步。”
阿喀微微颔首，漆黑瞳仁望向洞窟深处，墟力悄然运转，一缕极细的墟丝自指尖飘出，缓缓飘入幽暗洞窟。墟丝触碰到洞窟岩壁上残留的母锚碎纹，轻轻震颤，那些残存的黑色纹路便如同受惊的虫豸，慌忙蜷缩黯淡下去。
“母锚崩碎的震荡，惊醒了底下的东西。”阿喀低声开口，声音沉静，“所有人谨记，此行只为探查，不主动缠斗。一旦察觉到无法抗衡的存在，立刻点燃求援墟符，原路撤退，不可恋战。”
“谨遵号令！”八名墟探修士齐声应下。
一行人取出墟光夜珠，淡白色柔光自珠体漾开，驱散洞窟之中浓重的黑暗，依次踏入洞窟之内。
满地母锚黑晶碎屑被墟光映照，折射出细碎幽黑光泽，空气中依旧漂浮着淡淡的浊味，被墟光一照便滋滋消融。众人快步穿过洞窟主厅，很快抵达岩层裂口前，那道一人高的幽暗暗道洞口静静横亘眼前。
洞口岩壁之上的锚纹，比洞窟内壁的纹路更加古老深邃，纹路之中流转的不再是母锚那种带着域外意志操控性的灰黑，而是一种暗沉如死泥般的褐浊，气息厚重、荒古，远非那些普通寄生种身上的浊息可比。
墟探修士手中的墟息罗盘疯狂震颤，指针高速旋转，几乎要挣脱盘身。
“好浓重的古浊息，绝非近期由域外意志催生出来的畸秽。”一名老墟探眉头紧锁，指尖摩挲罗盘外壳，“这股气息，仿佛在岩层之下沉睡了十万年以上。”
阿喀抬手，漆黑墟光轻轻抚过洞口岩壁，指尖触碰到古老锚纹的一瞬间，整条暗道深处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、悠远的闷响，像是沉睡巨兽翻了个身，岩层微微震颤，细碎沙石自暗道顶部簌簌掉落。
所有人瞬间绷紧心神，墟刃出鞘，墟光齐齐亮起对准暗道深处。
片刻之后，响动平息，暗道深处重归死寂，只有源源不断的褐浊气息顺着通道向外缓缓飘出。
“小心前行，保持阵形，前后照应。”阿喀当先迈步踏入暗道。
暗道通道并不算宽阔，仅容两人并肩前行，四壁全是光滑致密的黑色岩层，看不出人工开凿痕迹，更像是地脉撕裂自然形成的裂隙，只是裂隙岩壁之上，被人以无上力量烙刻下层层叠叠的古老锚纹，一路向着地底更深处无限延伸。
越往深处走，周遭温度便越是阴冷，空气中的褐浊气息愈发浓郁，墟光夜珠的白光都被染上一层浑浊的土黄，能见度一点点降低。岩壁之上那些古老锚纹，断断续续，不少位置已经崩裂残缺，显然在极其久远的年代，这里曾经爆发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，连烙印在岩层之上的阵纹都被损毁大半。
“大人您看。”一名修士伸手指向通道侧壁。
众人目光望去，只见岩层凹陷之处，散落着一具早已石化的骸骨，骸骨之上还残留着破碎的墟甲碎片，甲片上刻着古盟时期的阵纹。骸骨手掌死死攥着一柄早已锈蚀断折的墟矛，矛头还深深扎进旁边的岩壁锚纹之中。
“是上古旧盟修士。”阿喀俯身，墟光轻轻拂过骸骨，眼底闪过一丝动容，“在遥远的太古之战时，便已经有人下来探查这条暗道，再也没能回去。”
很难想象，万古之前，同样是这片地底裂隙，旧盟先辈也曾踏入此地，对抗暗道之中蛰伏的古浊。当年的大战，远比衡盟众人知晓的还要惨烈。
众人默不作声，怀着敬畏，小心翼翼跨过骸骨，继续向前深入。
一路向下盘旋，暗道蜿蜒曲折，不知向下沉降了几千丈。周遭地脉流动的声响渐渐清晰，隔着厚重岩层，能够听见下方传来滔滔暗流奔涌的水声。
就在此时，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阿喀猛地抬手，示意全队停下脚步。
所有人立刻止步，屏住呼吸。
前方通道拐角的阴影之中，传来一阵黏腻、湿滑的蠕动声响。
吧唧……吧唧……
像是巨大软肉摩擦岩石的动静，缓慢、慵懒，一步步向着众人的方向靠近。
浓郁到几乎实质化的褐浊气息扑面而来，墟息罗盘发出刺耳的尖鸣，罗盘指针直接崩断，“当啷”一声摔落在地。
“警戒！”阿喀低喝一声，周身漆黑墟光轰然铺展，将身后八人尽数护在墟光屏障之内。
拐角阴影之中，一道庞大的身躯缓缓探出。
那并非是域外意志制造出来的寄生种，也不是之前见过的守护巨影。
它躯体如同巨大的软体肉丘，表皮布满层层褶皱，无数暗褐色的粘稠浊液顺着褶皱不断滴落，砸在岩石之上，腐蚀出细小坑洞。身躯之上没有眼，没有口，却生着数十条长短不一的肉质触须，触须尖端，长着一只只浑浊灰白的眼瞳，密密麻麻，全部齐刷刷转向阿喀一行人。
每一只眼瞳之中，都没有神智，只有亘古的饥饿与荒芜。
古浊遗存。
是被母锚的崩裂震荡，从万古沉睡之中唤醒的地底凶物。
“嘶————！”
无数触须同时微微扬起，古浊遗存发出一声沙哑刺耳的长鸣，鸣叫声并非传于耳中，而是直接轰击众人识海。
几名修为稍弱的墟探修士只觉得脑袋轰然一炸，识海翻江倒海，口鼻瞬间溢出鲜血，身躯踉跄险些摔倒，护身墟光剧烈震颤，几乎崩碎。
“守住心神，不要去看它触须上的眼瞳！”阿喀墟力暴涨，漆黑墟光化作滚滚浪潮，硬生生将那道直刺识海的音波挡下，“它的心神冲击能直接撕裂识海，不要与之对视！”
古浊遗存被墟光刺激，庞大肉躯猛地向前一拱，整条暗道都随之剧烈晃动，数条粗壮触须裹挟着腐蚀性极强的褐浊粘液，呼啸着朝着墟光屏障抽打而来。
嘭！嘭！嘭！
触须狠狠砸在阿喀撑起的墟光护罩之上，护罩表面荡开一圈圈巨大涟漪，粘液飞溅落在护罩表层，滋滋冒出白烟，墟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消弭。
“大人，这东西力量太强，我们挡不住多久！”一名修士咬牙催动墟符，数道赤红墟火轰在古浊遗存的肉躯之上。
墟火落在它的体表，只烧出一片蒸腾的浊雾，短暂吃痛，却无法造成致命伤势，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头古浊遗存。更多触须从肉丘身躯之下伸展而出，密密麻麻一同抽打墟光屏障，整条暗道之中浊液飞溅，恶臭弥漫。
“撤！”阿喀当机立断，没有半分恋战，“点燃求援墟符，边打边退，退回洞窟！”
一名修士立刻掏出赤红的求援墟符，指尖墟力一催，墟符轰然升空，穿过层层暗道裂隙，冲出地底，直冲西疆荒原上空炸开一道刺目的赤色烟火。烟火信号横跨百里山河，黑石封墟之上值守修士见到信号，瞬间警铃大作，传讯飞速送往渊墟衡枢。
王恒正在衡流大阵的图纸之前，与岑渊、陆微敲定北段阵台选址，收到黑石封墟传来的紧急警讯，眸色骤然一沉。
“阿喀那边出事了。”
西疆地底暗道之中，撤退之战已然陷入凶险境地。
古浊遗存庞大身躯蠕动着紧追不舍，触须不断从两侧岩壁缝隙甩来，封死众人退路。一名修士闪避不及，被触须尖端狠狠扫中肩头，护身墟甲瞬间被浊液蚀穿，褐浊顺着伤口飞快蔓延，他肩头皮肉迅速发黑溃烂，痛得闷哼一声。
“撑住！”阿喀反手甩出数道墟刃，精准劈砍在袭来的触须之上，数条触须应声断裂，粘稠褐浊喷溅在岩壁，断落的触须依旧还在地面扭曲蠕动。
短暂阻滞凶物一瞬，众人抓住空隙，沿着盘旋暗道飞速向上奔逃。
身后那道庞大肉丘依旧紧追不舍，低沉凶鸣不断在幽暗通道回荡，古浊的气息，牢牢咬在众人身后。
而暗道更深处，在那头古浊遗存被惊动起身的位置，岩层最底部，一片被浊雾笼罩的幽深地底暗河岸边，数十双更加浑浊死寂的眼瞳，缓缓自浊雾之中，悄悄睁开。
一头古浊苏醒，底下，远不止这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