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怀玉半阖的眼眸一睁,坐直了身子:
“梅知雪?”
安旭点头。
洛怀玉将怀里的美人一推,轻声道:“滚。”
姑娘们花容失色,抱琵琶的抱琵琶,捡团扇的捡团扇,裙裾曳地,依次出了雅阁,门扉吱呀作响,轻轻合上。
安旭快步上前,压低声音:
“在‘听涛别院’,老爷必然是想用些手段,将那些铺子收过来。”
洛怀玉脸色一沉。
那是父亲隐秘的地点,藏在栖霞山庄后山深处,专门办些见不得人的交易。
洛怀玉缓缓站起身,衣襟敞开,露出胸膛,薄肌下略显瘦弱,他赤着足在毡毯上踱了两步,忽然停下:
“梅知雪现在的身份搞清楚了吗?”
安旭摇头:
“衙门里的线人说,梅知雪确实已经和离了,但身份空悬,户牒被顾相拿走了。”
洛怀玉眉梢一挑:
“拿走了?八成是顾玖凌想强占她,被她逃了,于是就扣押了她的户牒。”
他冷笑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阴翳,冷声哼笑:
“顾玖凌那么在意这个女人?那就让那老匹夫杀了梅知雪,得罪顾玖凌,让顾玖凌将老匹夫大卸八块。”
安旭沉吟片刻,小心翼翼道:
“怕就怕顾相将这笔账记在您的头上,他可是追着梅知雪上了您的船。”
洛怀玉蹙眉看了他一眼,抿抿唇,没说话。
此时——
听涛别院藏在栖霞山庄后山的密林深处,四周古木参天,枝叶蔽日,连阳光都透不进来,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气。
门口站着四个黑衣护院,腰佩长刀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来往之人。进了大门,还要经过三道关卡,每道门后都站着数名精壮汉子,手按刀柄,沉默而警惕。
最里面的厅堂倒还像个正常客厅,青砖铺地,桌椅齐备,墙上挂着猛虎下山图,烛火摇曳,映得虎目森然。
然而厅堂西侧有一道不起眼的木门,门后便是审讯室——
里面四壁漆黑,墙上挂着各式刑具,铁链、皮鞭、烙铁,在烛光下泛着冷光,地上还有暗褐色的血迹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血腥气。
梅知雪正被捆着手脚,坐在一张太师椅上。
今天过午,梅停云和香桃还没回来,她就被几个蒙面人劫持到这里。
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洛怀玉,等摘了眼罩才知道,劫持她的人是她听闻已久的洛连成——金陵首富,洛怀玉的父亲。
只不过,真正的洛连成比她了解的还要险恶百倍。
此时,洛连成将一叠合约放在桌上,冷眼看着她,缓缓开口:
“梅娘子,听说你手上有四十个铺子,正好在惠州三角洲。签了它,把铺子让出来,我可以饶你一命,若是不签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向侧门的方向,“那间屋子里的东西,你恐怕不想见识。”
梅知雪咬紧牙关:
“那些铺子是我合法买下的,有契约为证,洛老爷这是强取豪夺!”
“合法?”洛连成嗤笑一声,“在这金陵,我洛连成就是法。梅娘子,我劝你识相点,别逼我用手段。”
旁边的打手将梅知雪手上绑的绳子解开,递上笔墨。
洛连成将一份合约推到梅知雪面前,
“签了,大家都省事。”
梅知雪不想这样轻易将费劲千辛万苦得来的东西放弃。
她如今也深知了世道的艰辛,老老实实做生意的百姓,竟然被黑商这样欺负,怪不得上一世洛连成会被枭首示众。
她冷哼一声:
“洛连成,你以为绑了我,我就会任你摆布?我知道你和盐枭的勾当,只要我出事,我们的朋友就会将你干的事报官,到时候你就会身首异处。”
此话一出,洛连成微怔,随即哼笑:
“梅知雪,我知道你的来头。你从顾府窃取朝廷的秘密,然后和离后,来金陵大挣一笔,你自己也不清白,所以才躲着顾相。如今你想污蔑我和盐枭有勾结,你更怕去官府露面吧。”
他微微低身,将毛笔塞在她手里:
“况且,我洛连成和盐枭并无往来,你大可以让人去告。”
梅知雪微微蹙眉。
为什么洛怀玉一听就害怕,而洛连成并不怕?难道和盐枭有勾结的不是洛连成,而是他儿子洛怀玉?
她看着他的神色,冷声道:
“那你最好先问问你的宝贝儿子,你们俩无论是谁勾结盐枭,官府都会认定是洛家所为。”
此话一出,洛连成倒是一愣。
儿子一向恨他,他说什么,儿子就对着干。
他千叮咛万嘱咐,朝廷这两年盯着江南的盐枭,等过了风声再联络,保不齐儿子会反其道而行。
他眯起眸子,冷凝着梅知雪:
“如此看,你是留不得了,死了按下手印也好,省得麻烦。”
他说着,一挥手:“杀了她,剁碎了喂狗,不要留痕迹。”
梅知雪惊愕:“你竟然随意杀人?!”
洛连成冷笑:
“皇帝老儿的军饷、后宫的脂粉钱、内库的用度,都跟我赊账。就算你曾经是顾府的儿媳妇,杀了你,也是小事一桩。”
一个拿着剔骨刀的打手来到梅知雪面前,一把扯开她的衣襟——
梅知雪心头一凛。
她没想到洛连成的靠山竟然是当今皇帝,看来自己要命断于此,她猛地抬起头,厉声吼道:
“洛连成,你早晚会斩首!就在秋后,金陵菜市口,刽子手砍了三刀才断你的头!你藏在书房镜子后暗格里的那本账册,记着和盐枭往来的每一笔黑账,你死后曝尸三日,洛家满门抄斩,一个不留!”
洛连成微怔,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?这些隐秘之事,只有他一人知道。
洛连成一抬手,打手的刀都架在梅知雪脖颈上了,又放下来。
他走到梅知雪面前,低声问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,说出来,我给你个痛快的死法,否则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”
梅知雪眼眸微转:“是洛怀玉告诉我的!”
洛连成一愣,正在此时,外面的看守跑进来,低声禀告:
“老爷,大公子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