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知雪微怔:“什么人?”
伙计连忙躬身,压低了声音:“是金陵赫赫有名的洛大公子,洛怀玉。”
梅知雪挑眉。
八成是觉得亏了,来找她算后账。
她不动声色,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,塞进伙计手里。
“帮我打发了他。”
伙计一看这锭银子足有五两,眼睛都亮了,连忙点头哈腰地退下去。
梅知雪等了片刻,才侧身站在窗口,撩起一角帘子往下看。
只见洛怀玉一身月白锦袍,站在楼下,仰头望着她这扇窗。面上带着几分恼火,见她始终不露面,只得转身出门,上马车前,他还回头看了一眼楼上。
他一早怀疑梅知雪选的偏僻地点有些奇怪,原来是知道了内部消息,故意给他做局。
现在他剩下的铺子都是赔钱货,想找梅知雪算账,结果还吃了闭门羹。
此时,安旭走到马车窗外面,低声道:
“大公子,老爷找您。”
洛怀玉蹙眉看了他一眼:“他找我什么事?”
安旭摇头。
洛怀玉脸色一沉:“老匹夫,绝对没安好心。”
半个时辰后,马车回到栖霞山庄。
山庄大门气派非凡,两扇朱漆大门上钉着鎏金铜钉,门前一对石狮昂首挺胸,足有一人多高,门楣上悬挂着“栖霞山庄”四个大字的匾额,两侧粉墙黛瓦,延绵数十丈,一眼望不到头。
洛怀玉微微咳嗽了两下,缓步走进大门。
穿过三进院落,绕过一座假山流水,来到正堂。
正堂宽敞明亮,正中悬挂着万里江山图,两侧是紫檀木的太师椅,堂中燃着沉香,烟雾袅袅。
洛连成正负手而立,听到脚步声,转过身来。
他五十多岁,身材魁梧,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虽已年过半百,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派。
他看着洛怀玉,低声道:
“我不叫你,你是不是永远都不回来?”
洛怀玉神色冷淡,薄唇抿成一条线。
洛连成踱过来,嗓音低沉:
“在外面寻花问柳,也不好好吃药,你若是跟我赌气,没必要糟蹋自己的身子。我已经说过,洛家的产业都会给你,你也要自己争争气。”
洛怀玉轻轻咳嗽了几声,换了个脚站立,身子微微晃了晃。
洛连成看他这病歪歪的样子,叹了口气:
“你不好好做生意,弄些黑账洗白,我跟你说了多少次,不要做这种生意,常在河边走,难免会湿鞋。”
洛怀玉一脸不耐,打断他:
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洛连成拔高声调:“你这是什么态度跟我说话?”
洛怀玉冷声道:“有话直说,不要绕弯子。”
洛连成沉吟片刻,压住怒火,低声说:
“你上次弄得那十万两银子,我替你洗白买成商铺,如今倒是正好赶上朝廷开发新政,算你运气好。不过这样的事以后可不要再做了——账本在哪里?给我拿过来,我要核算一下。”
洛怀玉抬眸看了他一眼,勾唇哼笑:
“原来是问我要钱,那些铺子没了,本家收回了。”
洛连成一听,震惊道:“那不是笔坏账吗?怎么还有主家?是谁?”
洛怀玉并不想说出梅知雪,看向别处:
“一个女人。”
洛连成终于压不住怒意,指着他低吼:
“还撒谎!必然是你拿去哄女人了,你倒是大手笔!没出息的东西,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!给我收回来!”
洛怀玉顿了片刻,忽然大笑起来。
他笑得前仰后合,眼角都泛起了泪花,禁不住咳嗽了起来,他抬起头,挑衅地看着洛连成,缓缓凑近,压低声音,一字一句道:
“我是你儿子吗?”
洛连成瞳孔骤缩,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抬起手,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洛怀玉脸上。
“啪——”
洛怀玉被打得偏过头去,整个人踉跄着倒在地上,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。
安旭赶紧冲过来扶住他,哀求道:
“老爷,大公子身子不好,您不要动气……”
洛连成胸口起伏半晌,才再次压住怒火,他蹲下身,粗糙的大手捏住洛怀玉的肩膀,声音放缓了些:
“怀玉,你不要怪爹。爹现在生意周转不过来,朝廷那边又盯得紧,急需这笔钱。你告诉我是谁,我有办法要回来。”
洛怀玉抬头看着他,抹了抹唇角的血迹,冷笑一声:
“我知道你有手段,也知道你心狠。我就不告诉你——你能奈我何?”
洛连成猛地站起身,冷斥他:
“无可救药!”
说罢,拂袖而去,脚步声重重地踏在青石板上,渐行渐远。
安旭将洛怀玉扶起来,担忧地说:“我先护您去休息吧。”
洛怀玉摆了摆手,倔强地往外走:
“我不住在这里,那天我死了,他也会把我埋在院子里,死了也在他的手里。我去住客栈,赊账记在老匹夫头上。”
安旭试探着问:“那公子去哪里?”
洛怀玉眉梢微挑,随意道:“醉春台。”
醉春台是金陵最大的风月场,坐落在秦淮河畔最繁华的地段。
日暮时分,醉春台内更是喧嚣。
三层楼阁雕梁画栋,飞檐翘角,檐下挂着数十盏红灯笼,入夜后灯火通明,映得河水一片绯红。门前车水马龙,宝马香车络绎不绝,贵客们锦衣华服,往来如织,门口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姑娘,手持团扇,娇笑着招揽客人。
一楼大堂人声鼎沸,酒客们划拳行令,觥筹交错;二楼是雅座,坐着些有身份的贵客,相对安静些;三楼则是雅阁,名唤“揽月轩”,窗外正对着秦淮河,夜景绝佳,非重金不能入。
揽月轩内,熏香袅袅,洛怀玉斜倚在软榻上,左拥右抱。
两个姑娘一个斟酒,一个剥葡萄,送入他口中。有姑娘抱着琵琶,轻启朱唇,唱着婉转的小曲。
他面色低沉,眼圈发黑,眼底透着阴郁。
小厮在门外廊下私下闲聊。
一个压低声音道:“听说当年洛大公子的娘被顾国公看上,强行请去小住,等回来一月后就有孕了。”
另一个瞪大眼睛:“真的假的?那洛连成妻妾成群,黑道白道都有人,还能容忍?”
先前那个摇摇头:
“顾国公权势滔天,他能奈何?都没敢休妻,还容她生下孩子,只是洛夫人一辈子没出冷院,死了也被埋在那院里,没入祖坟。”
“三年前顾国公死得突然,洛连成放了三天鞭炮……”
“嘘——”
此时,安旭焦急快步上了三楼,两个小厮赶紧躬身噤声。
安旭推门进来,对洛怀玉说:
“大公子,不好了,老爷抓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