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内议论的臣子瞬间收了声。
这位年轻的定国公平日在朝堂上极少插手内政。
但他手里握着北府军的兵符,谁也不敢轻视他的分量。
“塞北战事里,后方伤兵营缺医少药。”
“若非林昭昭带去的十名女学徒昼夜清理创口,定远军要多折损两千精锐。”
“大人嘴里念叨祖制体面,可到了沙场上,能救命的才是真体面。”
萧玉珩转过身,居高临下扫了礼部侍郎一眼。
“侍郎大人若觉得庇护所浪费银两,定国公府愿出三成股本。”
“其余款项,从抄没的齐家私产里拨付五千两,算不上动用国库税银。”
满朝文武哑口无言。
抄没齐氏私产的折子今早刚递上去,银子还没入库。
萧玉珩一句话,直接断了户部哭穷的后路。
皇帝靠着龙椅,眼底划过一抹权衡的光芒。
齐家倒台,后宫与外戚的权势被狠狠削了一层。
林昭昭是个没根基的平民丫头,用她立起一道惠民的招牌,有利无害。
更何况,这丫头确实有一手起死回生的真本事。
“准奏。”
皇帝提起朱笔,在绢帛上批下大字。
“由户部自查抄没款中,拨白银六千两予尚药局林昭昭。”
“东市南侧空置的三进官仓,拨归育儿堂充作庇护居所。”
“着太医院选派两名老医官,协助考核女医从业资格。”
皇帝将朱批扔在案前,目光带着警告扫过文官列队。
“谁若再拿男女大防无事生非,便去岭南修桥。”
礼部侍郎脸皮发青,悻悻退回班列。
林昭昭规规矩矩磕下头去。
“臣女谢主隆恩,定不负陛下重托。”
户部的银票在正午由主事送到了育儿堂。
六千两雪花银,外带工部画押的地契勘合文书。
东市南侧的三进官仓原本是存旧粮的,空了七八年。
厚重的库门推开,尘土落了一地。
青黛提着竹扫帚,前前后后走了两圈。
“姑娘,后头那进院子宽敞,能搁四十张病榻。”
江婉舟把算盘搁在石头阶梯上,噼啪拨算。
“瓦片得全换新的,门窗梁柱也得重新刷桐油防潮。”
“按工部的规矩,得请五十个泥瓦匠,干上整整一个月。”
林昭昭顺着长廊走到正堂的大柱跟前,伸手拍了拍。
立柱是老松木的,受了些潮气,倒还结实。
“女医学堂设在前院,正堂隔成两间,专讲汤头歌诀与切脉。”
“左右厢房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娃住,一人一张单人床。”
周大牛在门外栓好驴车,扛着两卷麻绳走进来。
“东市上的几个老木匠小的都问过了,他们不敢接这活计。”
林昭昭转过身来。
“工钱给得合规矩,他们为何不敢接?”
周大牛抹了把脖子上的热汗,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还不是斜对街的回春堂宋掌柜在外头放了狠话。”
“宋掌柜放言,谁敢帮咱们修屋子,往后生病别想进他家大门。”
江婉舟停下拨算盘的手指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回春堂霸道惯了,平日里连寻常药铺卖参片都要管。”
回春堂东家宋世青在京城扎根三十年,底子极厚。
宋世青的岳父是太医院的右院判,专管宫里采买生药。
京畿一带的贵重药材与幼科生意,大半捏在宋家手里。
林昭昭在金殿上求了女医学堂的旨意,直接动了回春堂的饭碗。
若民间女子都能学医看病,谁还去回春堂花大价钱买坐堂方的药。
林昭昭整理了一下袖口,走到院子当中的老槐树底下。
“工匠不肯来,咱们就自个儿招募流民里的老实汉子。”
“管三顿白米饭,工钱按日结算,一天三十文钱。”
“京城南门外多的是吃不上饭的破落户,不怕没人做工。”
周大牛咧嘴一笑,把麻绳扔在廊柱底下。
“这个法子好,小的这就去南门贴招工告示。”
不出两天,南门外便聚了六十多个精壮汉子。
青黛负责登记造册,春杏按人头发放粗布汗巾与草帽。
官仓里的杂草与烂泥被清扫干净,瓦匠们开始上梁铺瓦。
第四天清晨,一个背着旧木箱的老者慢吞吞走进了官仓大门。
老者头发花白,穿着洗得褪色的灰布褂子。
“老朽姓马,早年在工部营缮所当差,懂些木料药架的营生。”
马老头朝林昭昭躬了躬身子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听说林掌药要办学堂救济孤女,老朽愿来尽一份棉薄之力。”
“不要工钱,管两口粗茶淡饭便成。”
周大牛正愁没人懂药柜抽屉的榫卯,当下大喜过望。
“姑娘,咱们正缺个懂行的老师傅看管木料呢。”
林昭昭站在阶梯上,打量着马老头那双满是粗茧的手。
老者指节粗大,手背上有几道陈年斧凿留下的疤痕。
马老头袖口微微垂落,散出一阵极淡的苦涩药气。
林昭昭认得那个气味,是回春堂特制的川乌止痛膏。
寻常的木匠身上只有松柏木香与生漆味,断不会常年沾染这种药膏。
林昭昭退后半步,面上没有露出半点异样。
“马师傅懂行,那便留下来照看后院的木料验收罢。”
“后院存着新运来的三十根柏木主梁,干系着整座大堂的安危。”
马老头低头应了一声,眼底划过几分得意。
“掌药姑娘放心,老朽经手的梁木,保准三十年不倒。”
待马老头提着木箱走向后跨院,春杏端着凉茶走上前来。
“姑娘,这老头来路不明,真让他管大梁木料?”
林昭昭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,递到青黛手里。
“你去顺天府后巷的药行街,打听打听这马老头住在哪条胡同。”
“再去查查他家里最近有没有收过大笔的银票。”
春杏接过银子,快步出了官仓后门。
正午时分,日头晒得地面发烫。
林昭昭提着一壶薄荷水,慢步绕到了后院的阴凉处。
马老头正蹲在那排新运来的主梁木料旁,拿着墨斗划线。
木料堆旁放着一个盛着黄褐色液体的木桶。
林昭昭走到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,停下了脚步。
“马师傅,这三十根柏木成色如何?”
马老头吓了一跳,手里的墨斗险些掉在地上。
他转过身,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。
“回姑娘的话,都是上好的陈年老料,结实得很。”
林昭昭顺着他的视线,看向木料堆最底下的两根大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