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表皮刷了一层厚厚的生漆,看着油光水滑。
微风拂过,空气里泛着一股极酸的碱水气味。
那不是新木料该有的味道,是浸泡过浓盐碱水的朽木。
林昭昭蹲下身子,指尖轻轻摸过大梁下侧的缝隙。
指尖微微用力,坚硬的生漆外壳下竟然凹陷了一小块。
这是用烂了心的糟木,外头裹了厚麻布再刮灰刷生漆伪装的。
若是拿去架在屋顶上,不出半个月,整座大堂就会轰然塌陷。
届时屋里坐着的女医学徒与病患,一个都活不成。
林昭昭站起身来,拍落指尖的木屑。
“既然马师傅说好,那就按这个尺寸下锯罢。”
“今晚辛苦马师傅在后院守夜,防备外头的闲汉偷盗木料。”
马老头点头哈腰,连声应承下来。
林昭昭走出后院跨门,脸上的随和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江婉舟在穿堂里候着,神色有些紧张。
“春杏回来了,打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“这马老头的独生儿子在回春堂当抓药伙计,欠了赌坊二百两银子。”
“前天下午,回春堂的二掌柜亲自去赌坊替他儿子赎了卖身契。”
林昭昭冷笑了一声,理了理额角的碎发。
“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,这是要拿几十条人命来填他儿子的赌债。”
“宋世青的心肠,比那烂了心的朽木还要黑上三分。”
江婉舟按着账册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那咱们现在就把这老狗送去顺天府大牢?”
“现在送去,他大可以说是木料行送错了货,推得一干二净。”
林昭昭走到廊下,看着几个正在搬砖的民工。
“他不是要在今夜把剩下的毒木料换进去么?”
“大牛,你带六个身手好的护卫,埋伏在后墙外的夹道里。”
“青黛去请五城兵马司的巡检大人,就说官仓夜里抓贼。”
夜色很快笼罩了整座东市长街。
三更天,街面上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歇了下去。
官仓后院的小角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两扇木门被拉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。
马老头提着一盏罩着黑布的风灯,鬼鬼祟祟探出脑袋。
巷子黑影里,慢慢驶来两辆套着厚布马蹄的平板骡车。
回春堂的二掌柜穿着一身粗布短褂,亲自跳下车辕。
车上用干稻草遮盖着四根粗壮的立柱大梁。
马老头快步迎了上去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二掌柜,东西都备齐了?”
二掌柜从怀里摸出两锭沉甸甸的白银,拍在马老头手心里。
“少废话,赶紧把白天那两根好的换出来,把这四根换进去。”
“这几根木头芯子全泡过石灰水,白蚁也放进去了。”
“等后日上梁封顶,神仙也看不出破绽。”
“大堂一塌,砸死几个学医的贱婢,官府定会治林昭昭的死罪。”
马老头接过银子,双手颤抖着塞进怀里。
“二掌柜放心,老朽办事稳当,绝不会漏风声。”
几个黑衣汉子跳下骡车,抬起车上的大木梁往院里搬。
就在木料刚跨过门槛的那一刻,四下里突然亮起了火把。
周大牛提着一柄短柄重斧,带着六名护卫从柴堆后头冲了出来。
“抓贼!”
周大牛大喝一声,手中的短斧劈在骡车车辕上。
坚硬的车辕应声断裂,受惊的骡子扬起前蹄乱踢。
二掌柜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拔腿就往胡同口跑。
两个国公府的护卫跨步上前,抬脚踹中二掌柜的双膝。
二掌柜惨叫一声,整个人重重扑倒在污水坑里。
马老头瘫软在门槛上,怀里的两锭白银骨碌碌滚落出来。
胡同口处,一阵整齐的皮靴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五城兵马司的王巡检按着腰刀,带着二十名差役将整条夹道堵死。
林昭昭披着一件青色披风,从院子影壁后头慢慢走了出来。
火把的红光映照着她平静的脸庞。
“二掌柜深夜送木料上门,真是体贴入微啊。”
二掌柜趴在泥泞里,满脸是血,还在咬牙嘴硬。
“小人只是替城西木行送货,走错了门道!”
“林掌药无凭无据,凭什么扣押良民!”
林昭昭走到骡车前头,伸手揭开了盖在木料上的厚稻草。
她从周大牛手里接过那柄短斧。
没有半点犹豫,林昭昭抡起短斧,狠狠劈向那根粗大的立柱。
只听咔嚓一声闷响,斧刃轻易没入了木料深处。
原本应当坚韧无比的柏木大梁,竟像烂泥一样碎裂开来。
成群的白蚁顺着木料裂缝疯狂涌出,四散爬行。
一股浓重刺鼻的腐臭酸味在夜风里弥漫开来。
王巡检走上前去,用刀鞘挑起一块发黑的木渣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好毒的手段,拿这种糟木充当大堂主梁。”
“若是学堂开课,房梁砸下来,少说也要伤损几十条人命。”
马老头吓得连连在青石地上磕头,额头渗出了血迹。
“官爷饶命!林掌药饶命啊!”
“都是回春堂宋掌柜指使老朽干的!”
“宋掌柜给了老朽二百两银子,逼老朽里应外合替换大梁!”
二掌柜听到这话,气得破口大骂。
“老不死的,你休要血口喷人!”
林昭昭扔下手中的斧头,拿棉布擦了擦手背上的木屑。
她从袖底摸出一张泛黄的纸页,递到王巡检面前。
“这是昨日从城西木材行扣下的货单底册。”
“上头清楚盖着回春堂的库房大印,注明采买二十根烂芯次料。”
“王大人,人赃并获,字据俱在,该如何处置?”
王巡检抱了抱拳,声音冷硬。
“谋害皇命所设学堂,形同谋逆,按律当诛。”
“把这两个贼人给我锁上铁链,押入兵马司大牢!”
差役们一拥而上,将二掌柜和马老头五花大绑,堵上嘴巴。
破晓时分,晨光微微照亮了东市的长街。
回春堂的大门还没打开,外头便围了数百名早起赶集的百姓。
王巡检骑在高头大马上,身后跟着两辆装满烂木料的大车。
那根被劈开、爬满白蚁的毒大梁,被周大牛直接扔在回春堂的台阶上。
木料砸在回春堂的大门前,发出震耳的声响。
回春堂的伙计慌忙打开门板,宋世青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袍子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