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易繁问了一个新问题,“这六家,付款怎么样?”
唐晓雨没怎么想就答了:“付款倒是挺省心的,快一年了,没有一次拖过。”
“一次都没有?”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唐晓雨说,“合同签的是三十天电汇,实际上大部分二十天左右就到账了,有几次甚至提前。”
“你们这遇到的是什么神仙经销商。”
唐晓雨努力在记忆里翻了一遍,从第一批货出到海关,到现在一个季度四十五万片,中间好像确实没出过什么幺蛾子。
质量纠纷、尾款扯皮、单方面取消订单,这些在出口贸易里几乎是标配的事,一件都没发生过。
“真没有。”她确认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觉得意外的意思,“有一回发错了一批规格,我们的责任,对方收到货之后拍了照片过来,我们说要退换,人家说不用,说那批货他们自己能消化,下一批把规格调过来就行。连索赔都没提。”
柳易繁听完,靠在沙发背上,表情有点复杂,可笑又可恶。
“你们这个运气,放在整个外贸圈里,是要被人骂的。”
“为什么被骂?”
“因为大部分人碰上的都是反过来的。”柳易繁说,“样品寄了半年不下单的,货到了港口压着不付尾款的,收到货挑三拣四要折扣的,谈好的价到了签合同又要往下压两个点的。你们倒好,一年多了,一次都没遇上。”
唐晓雨听她这么说,想了想,“可能也是我们的量小,人家犯不着为这点事折腾。”
“一个季度四十五万片,三千多万美元,不小了。”柳易繁摇了摇头,“摊到每一家,每年都有上千万的份额,对方规规矩矩付款,说明他们拿你们的东西在那边确实卖得动,利润空间够,犯不着为了占一点小便宜把供货渠道断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,把话题拉了回来,“你刚才说,他们定期会发反馈?”
“对,挺规律的。有一家日本的经销商,每个月发一份,表格做得清清楚楚,哪个型号在哪个应用场景用得多,用户抱怨最多的是什么,有什么改进建议,都列在里面。还附过几次现场照片,是他们的技术人员在客户车间里拍的。”
“那这些反馈你们平时怎么处理的?”
唐晓雨停了一下,像在斟酌怎么说才不算太丢人。
“就存着。”她说,“开飞偶尔会翻一翻,看到有意思的会跟我说两句。但大部分时候,这些反馈就躺在邮箱里,没人系统性地分析过。”
柳易繁低下头,在纸上记了几个字,没接话。
“国内呢?”她抬起头,“国内你们做过市场分析没有?”
“国内我们对市场的了解,基本就局限在江城这一片,还有就是线上零售的用户。”唐晓雨说,“剩下其他地区的终端到底需要什么,什么规格走得快、什么价格带能接受,我们还是一片空白。全被黄牛倒手卖出去的东西,我们连最终去了哪个省都不知道。”
柳易繁把文件夹重新翻开,从里面抽出一张纸,上面是跃动新工工业裁切刀具在国内几个省的销售分布图。
“这是我们这边的情况。”她把那张纸推到唐晓雨面前,“国内渠道是我们自己一家一家跑下来的,华东、华南、西南都有布点,终端客户什么需求、什么反馈,我们手里有数据。”
“你们确实更专业一些。”唐晓雨说,“我们这边的市场部门跟你们一比,完全就是草台班子。”
“草台班子能把一个季度三千万的出口量做起来,那也不是一般的草台班子了。”柳易繁笑了,“只不过你们把精力花在产品上了,没花在市场上。这不是能力问题,是选择问题。”
唐晓雨听她这么说,倒有些不好意思了,“你这话说得,我都不好意思抱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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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易繁拿到那六家经销商的资料后,没有急着联系所有人。
以跃动新工目前的代工产能,还不具备进军全球市场的能力,交期和品控都会出问题。
她把范围缩小到了东南亚,名单上有两家总部在新加坡的经销商,资料显示分别注册为日资和韩资背景。
她给两家经销商分别发了邮件,措辞客气,大意是跃动新工是开飞金属的关联企业,计划拓展东南亚市场,想就工业裁切刀具和精密轴承的代理合作做一次初步沟通。
回信来得很快。
两家都表示有兴趣,其中一家叫“山田商事(新加坡)有限公司”的,第二天就回了详细的合作意向书,附了公司介绍、现有代理品牌清单、覆盖区域和仓储物流方案。
另外一家韩资的经销商,速度稍慢一些,但也在三天内给了肯定答复。
山田商事的方案写得细得多,不仅覆盖了整个东南亚,还列出了他们在日本、韩国、台湾地区的分销节点,仓储物流的方案从新加坡延伸到了横滨和釜山。
她给山田商事回了一封邮件,约了视频会议的时间。对方回复得很快,说随时可以。
视频会议定在第二天下午,柳易繁这边三个人,山田商事那边来了五个,带头的叫田中,名片上印的是“东南亚区域总监”。
会议开了四十分钟。田中说话不急不慢,对跃动新工的产品线问得很细,尤其是产能和交付周期。
柳易繁注意到,田中的问题里反复出现一个词——“月供应量”。
“你们对月供应量这么关注?”她问了一句。
“这决定了能不能进行有效的产品替代。”田中解释得很自然,“你们如果供应量达不到稳定的话,就根本不具备大规模推广的可能。”
柳易繁听了也觉得这个要求合理,并没有多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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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加坡,莱佛士坊,山田商事(新加坡)有限公司的办公室在三十七楼,窗外能看到滨海湾的水面。
这间办公室不大,常驻人员只有六个。但这个“不大”的办公室,背后连着的是一张覆盖整个东亚的采购与销毁网络。
山田商事是三家日本刀具巨头联合出资包装出来的。
他们在车刀片市场上打了三十年,彼此之间在终端客户面前从来不留情面,但在“冷锋封锁计划”这件事上,三家坐到了同一张桌子后面。
日本联合体成立的第一件事,就是在新加坡注册了两家经销商,一家日资,一家包装成韩资。
这两家公司存在的唯一目的,就是买断冷锋车刀片在东亚地区的所有外销份额,然后销毁。
联合体总部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超一般贸易项目。
审计课每季度飞一次新加坡,监察部每个月都会做一次独立复核,没有人敢在这个项目上动手脚。不是因为道德,是因为不值得。
三家巨头在这件事上投入的资源,已经远远超过了被销毁货物本身的价值。他们要的不是省钱,是把冷锋车刀片从东亚市场上彻底抹掉。
冷锋车刀片运到新加坡之后,不会进入这间办公室的仓库。
货柜在港区直接转关,拉到裕廊某个工业园区的保税仓,在那里完成清点、登记、拍照,然后装上另一条船。
这条船的航线不固定。有时候往东走,穿过马六甲海峡,在印度洋某个坐标点停船;有时候往南走,到印尼附近的海域。
船上的操作人员是总部外派的,每次不同,但流程是固定的:货柜吊上甲板,打开,用人力把车刀片逐片倒进海,全过程高清摄像,视频传回新加坡,由项目组核对批次、数量、倾倒坐标,确认无误后归档。
归档的数据存在一个离线的加密硬盘里,硬盘锁在办公室最里面那间储物室的保险柜中,钥匙由三个人分别保管。
一年下来,硬盘里存了将近三十次倾倒记录,货值近五千万美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