销毁只是该项目的一半工作，另一半是造假。
三家总部在东南亚各有一个客户关系管理系统，系统里录着几百家终端客户的采购记录、使用反馈、投诉处理历史。
项目组要做的事情是：每个季度从这三个系统里调出对应的客户数据，生成一套看起来完全正常的“客户使用报告”。
报告里的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。
某家泰国汽车零部件厂说“冷锋刀片在铸铁件粗加工中寿命优于预期”，对应的是系统里另一家日本品牌刀片在该客户处的真实使用记录。
某家越南模具厂说“刀片在淬硬钢加工中表现稳定”，对应的是系统里同一家客户使用另一种日系刀片的真实数据。
项目组只是把品牌名字换了一下，把时间轴平移了一个季度，其余原封不动。
这些报告提交给开飞金属之后，会进入唐晓雨的邮箱，被归类存档，偶尔被周开飞翻一翻。
一年来，没有一份报告被质疑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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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田商事的回传消息，周一上午送到了三家总部的案头。
联合体的紧急会议在名古屋市郊一家精密机械公司的会议室里开。
会议室不大，一面墙是白板，另一面挂着三张东亚及东南亚地图，标注着各家在当地的客户分布。桌面上摆着三摞材料，分别是三家过去两个季度的对东南亚出口统计，封面印着各自的内部编号。
中村健一是销毁项目组的核心成员，他到的时候，另外两家的代表已经在了。
村上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，面前摊着一份山田商事的季度报告。他比中村大四岁，管的是海外营业本部，三家当中他的东南亚盘子最大。三井那边过来的松本部长坐在侧面，负责三家联合体的渠道协调。
中村坐下来，把打印的邮件放在桌面上。
“山田那边报上来的。”他说，“跃动新工主动联系了他们，希望做工业裁切刀具和精密轴承的代理。”
村上把邮件拿过去，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附件清单，放回桌上。“开飞金属的关联企业，是吧？”
“是的，跃动新工，字节系控股，柳易繁是CEO。开飞金属的老板周开飞个人在里面有股份。”中村说，“他们想借道开飞金属的海外经销商渠道，把产品推到东南亚。”
松本把面前的材料翻到其中一页，那是山田商事的注册资料和业务沿革。“山田商事是我们三家联合出资注册的。它没有销售团队，没有仓储物流。实际上，它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经销商，更像是一个壳。”
村上点了下头，“这一点我们都很清楚。”
“但是对方找上门来了。”中村说，“如果我们不承接这项业务，对方转头就会去找别人。被他们命名为‘C1车刀钢’的材料性能摆在那里，以这款材料制作的产品，是不可能找不到经销商的。一旦他们在海外建设了新的销售网络，我们的销毁计划就很难不被发现。”
“所以问题不在于接不接，”村上说，“而在于山田能不能从一个壳，变成一个真正的代理商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面，拿起一支黑笔，在白板上画了三列。第一列写“山田”，第二列写“三家销售网络”，第三列写“终端客户”。
“山田自己没有销售能力，但我们三家在全东亚、东南亚都有现成的销售网络。泰国有我们的销售子公司，越南有我们的代理店，印尼、马来西亚、菲律宾，每一个国家都有我们的人。这些网络，原本是卖车刀片的。如果山田要代理跃动新工的裁切刀具和轴承，它可以借用这些网络。”
松本看着白板上的三列字。“您的意思是，三家把自己的销售网络借给山田用？”
“不是借。”村上说，“是山田作为代理商，委托三家的当地销售公司做分销。合同关系是山田和当地销售公司之间的事，账目走山田的账，人员还是我们的人。山田从一个壳，变成一个代理商，底下挂的是我们三家现成的销售网络。”
中村把笔搁在材料上。“这件事在操作上可行，不过马上会有一个新的问题出现。”
村上看向他。
“山田如果代理跃动新工的裁切刀具和轴承，在整个东亚和东南亚市场，会跟日本国内其他做这两个品类的企业，形成直接竞争。山田把跃动新工的产品推过去，等于抢日本企业的市场。”
村上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，靠进椅背。
“你说的这个情况，我来之前也考虑过。”他说，“我们在座的三家，主营都是车刀片。裁切刀具和轴承，在我们的业务盘子里占比多少？”
松本翻了一页材料，报了一个数字：“三家加在一起，裁切刀具不到总营收的百分之四，轴承不到百分之二。这两个品类，我们本来就没有投入资源去做。客户关系是历史沉淀下来的，产品是别人家的，我们只是代理商。”
“这两个品类里，我们在座的几家，都有没有自己的产品线？”
中村接过话：“没有。裁切刀具我们没有生产基地，轴承更没有。我们在那边赚的是代理差价，不是产品利润。这个钱，赚也行，不赚也行，对主营业务没有影响。”
“那么，我们在保护谁的份额呢？”村上问。
没有人立刻回答。松本把材料合上，双手搁在桌面上。
“村上部长，您的意思是，这两个品类我们本来就没有做，所以不存在保护自己市场份额的问题。”
“是这样。”村上说，“裁切刀具和轴承，本来就不是我们的经营范畴。那些市场份额，是别的企业的。别人家的份额，不应该由我们来保护，更不应该由我们来付出代价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面，在“裁切刀具”和“轴承”旁边用黑笔画了一条竖线，把这两个品类跟“冷锋”那条横线隔开。
“车刀片这条线，是我们的核心业务，封锁计划要继续执行，这一点不能动。但裁切刀具和轴承，是另一回事。山田借这个机会变成一个真正的代理商，代理跃动新工的产品，赚的是这两个品类的钱，跟我们在车刀片上的策略没有冲突。如果因为担心影响别的企业的份额就不做，那等于我们替别人守阵地。”
松本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，写了一行字，写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村上。
“如果国内那边有人问起来，我们怎么解释比较合适呢？”
“不需要解释。”村上说，“山田是独立注册在新加坡的经销商，代理什么品牌，是山田自己的商业决策。我们在座的三家，跟山田的关系是采购方和供应商的关系，不介入山田的日常经营。如果有人问，就说山田在拓展品类，属于正常的业务行为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而且，裁切刀具和轴承的代理利润，最终是进山田的账。山田的账怎么用，是我们三家说了算。这笔钱可以用来补贴封锁计划的执行成本，也可以用来维护我们自己的渠道关系。从这个角度看，帮他们铺渠道，是有利无害的。”
中村把打印件翻到最后一页，看了一眼柳易繁邮件末尾的签名栏。
“她约了第二次视频会议，时间定在明天下午。”
村上把笔放回白板槽里。“松本君，你明天和山田那边一起参加这个视频会。姿态要正常，不要热情过头，也不要冷淡。田中君第一次会议做得很好，我们要尽量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开飞金属的产能情报。”
松本点了下头，把村上的话记在笔记本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