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频会议开始前，田中那边很认真地把会议室的摄像头调了两次角度，尽管其实没什么用。
但在高级官员面前，还是要表现出自己的细致和尊重。
田中坐在长桌一侧，旁边多了个生面孔——松本，名片上印的是“海外营业本部统括部长”，比田中的级别高出两档。
柳易繁这边还是三个人，她把跃动新工的技术负责人也拉进了会议。
松本的话不多，前二十分钟基本在听。
田中把上次会议没聊完的产能细节一条一条过，问到月供应量的时候，柳易繁让技术负责人把NN轴承的规格书投到屏幕上。
屏幕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规格书翻到第三页，列着NN系列轴承在不同工况下的寿命测试数据。松本把眼镜摘下来，凑近屏幕看了一会儿，又戴回去，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不好意思，请允许我确认一下。”田中微微欠了欠身，“这个寿命数据，是在什么工况条件下测得的？”
“标准工况和极端工况都测过。”技术负责人把页面往下翻，“标准工况下，寿命比SKF同规格产品高出接近三倍。极端工况下的数据要更复杂一些，但整体表现比他们特型轴承依然要更优秀。”
松本抬起头，和田中对了一下视线。
田中点了点头，接着问：“原来如此，那么所谓极端工况，具体是指怎样的情况呢？”
“高粉尘、高湿度、连续冲击载荷、温度剧烈波动，单项和复合工况都做过台架和现场测试。”技术负责人说，“我们有一款轴承在矿山破碎机上连续跑了八个月，拆下来之后游隙变化还在公差范围内。”
松本把这句话记下来，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，抬起头。
“请允许我再确认一件事。”他的语速不快，措辞很客气，“贵公司的产品线中，是否有开发铣刀、镗刀等产品的计划？”
“目前没有，工业裁切刀具和轴承是我们现阶段的重心，这类刀具不在近期的规划里。”
松本点了点头：“明白了，谢谢。”
会议结束之后，柳易繁关掉摄像头，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
她总觉得那个松本最后的问题有些突兀，但一时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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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古屋的会议是第二天上午开的。
松本把视频会议的记录整理成一页纸，复印了三份，摆在长桌上。村上到得最早，中村稍后，三个人坐下来之后，松本先开口。
“首先，请允许我从一个好的方面开始汇报。”松本顿了一下，“跃动新工的生产能力，似乎不太充裕。”
他把那页纸翻到背面，上面是他手写的几个数字。
“NN系列轴承，目前能对海外供应的产量，全系列合计不会超过每年四万套。这个数字是他们自己报的，我想应该不会有太大出入。代理价格方面，对方还没有给出正式报价，但从沟通中透露的信息来看，均价大概在一千美元左右。”
村上把那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“一千美元的代理价的话，终端定价大概能做到什么程度呢？”
“我想大概在一千五到两千美元之间。”松本说，“这是一个比较保守的估计。NN系列轴承的寿命是SKF同规格产品的接近三倍，而且同一款轴承能适应多种恶劣工况，比专用轴承的寿命还要长出一截。这种产品在矿山、风电、重型机械这些领域，客户对价格的敏感度没有那么高，他们更在意的应该是停机时间和更换频率。”
中村把面前的材料翻了一页，那是三家联合体过去两年在东南亚矿山和风电市场的轴承代理数据。“我们代理的SKF产品，同规格的终端售价大概在六百到一千美元之间。如果NN系列真的能做到三倍寿命，一千五到两千美元的定价，客户的接受度应该不会低。”
“利润率方面呢？”村上问。
“按一千七百美元的终端均价来算，减去一千美元的代理成本，再考虑物流和仓储费用、关税，毛利率大概在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之间。”
村上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页纸上，“裁切刀具那边的情况呢？”
“裁切刀具的利润率比轴承还要好一些。”松本说，“跃动新工的裁切刀具用的是C1车刀钢的衍生材料，性能比市面上现有产品高出一个时代。他们的报价还没有正式给，但从沟通的情况看，代理价大概在终端售价的四成左右。这个品类的终端市场比较分散，价格不透明，操作空间比轴承大。”
中村把笔搁在材料上。“如果轴承和裁切刀具两条线都顺利推进的话，山田一年的代理利润大概能做到什么规模？”
松本在心里算了一下。“轴承按四万套、每套三到五百美元的毛利来算，一年大概一千五百万美元。裁切刀具的量不好估，但如果能铺开，应该不会比轴承少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村上先开口：“这个数字，很优秀啊。”
“我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到这个程度。”松本说，“第一次会议的时候，田中带回来的信息主要还是关于车刀片的，轴承和裁切刀具只是顺带提了一句。这次把规格书调出来仔细看了一遍，才发现这两个品类的利润空间相当可观。”
“如果山田这边能靠代理跃动新工的产品赚到钱，封锁计划的执行成本就不必完全由三家总部来承担了。”中村说。
“您说得对。”松本说，“现在销毁计划的费用由三家按比例分摊，每年每家都要拿出一笔不小的数目。如果山田的代理利润能覆盖一部分，总部的压力会小很多。”
村上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面，拿起笔把之前画的那条竖线又描了一遍。
“车刀片这条线，封锁计划继续执行，这一点不能动。”他说，“不过，裁切刀具和轴承的代理业务，希望能够加快推进。松本君，你回去之后把代理协议的框架整理出来，下次视频会议之前让我确认一下。”
松本应了一声。
“还有，”村上把笔放回槽里，“铣刀镗刀的事，确认过了吗？”
“确认过了，目前没有开发计划。”松本说，“不过，对方的技术负责人在会上提到了一句，说C1车刀钢的应用潜力还没有完全释放，不排除未来会往其他刀具品类延伸。”
村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“也就是说，现在没有，但以后有可能，是这个意思吧。”
“是的，正是如此。”
“将来的事暂且放一放。”村上摆了摆手，“眼下先把轴承和裁切刀具的代理业务做起来。铣刀镗刀的事，等对方真的立项了再说。”
“要趁现在把代理业务做起来。”中村说，“赚到的钱，一部分补贴封锁计划，一部分留在山田账上做周转。这样的话，就算以后封锁范围扩大，我们的压力也不会太大。”
松本把这句话记下来，写到一半，笔停了。
他抬起头，把中村刚才那段话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顺序，忽然意识到里面藏着一层他之前没算到的东西。
山田的业务做得越大，利润越厚，能填进封锁计划的资金就越多。
封锁计划能撑多久，说到底不是看三家的决心，是看这笔账能不能一直平下去。
现在这笔账多了一个进项，一个不需要额外投入、不需要新建产线、只需要借用现成渠道就能产生的进项。
“中村部长。”松本把笔搁下，“如果山田这边的代理利润能稳定下来，封锁计划的时间窗口，我想会比我们当初设想的更长。”
中村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否认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松本把面前那页纸翻过去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拍，“实在令人佩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