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凤年将大凉龙雀重新用破布层层裹好,背在身后。
他看着李逍遥闲庭信步向山下走去的背影,脑子里还在转悠那句“刀架在脖子上甩出去才叫催命符”。
够毒。
他原本以为大哥带他来,只是为了抢一笔钱,顺便找几个高手练刀。
现在看来,大哥的棋盘早就铺到了太安城那位首辅大人的脚下。
下山的路出奇顺利。
第五貉被宝库失窃刺激得彻底疯魔,带走了提兵山九成九的兵力。
剩下的小猫两三只连巡逻的建制都凑不齐,全缩在营帐里瑟瑟发抖。
三人大摇大摆穿过主寨。
路过那座被轰塌了半边的黑石大殿时,徐凤年停住脚步,往里看了一眼。
满地都是碎石和那个金刚境毒尸的烂肉。
空气中除了血腥味,还残留着第五貉那失控的天象境气机。
“大哥。”
徐凤年快步追上李逍遥,压低声音。
“刚才在上面,其实以你的修为,加上我的刀,咱们联手把第五貉留在这儿,也不是不行吧?”
李逍遥头都没回:“杀他干什么?”
徐凤年一愣。
“他是提兵山主,北莽魔头,更是离阳那边联系北莽的关键人物。杀了断绝后患啊。”
李逍遥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静静地看着这位未来的北凉王。
“凤年,你的刀法长进了,脑子怎么还停在九品?”
徐凤年脸色一窘,不敢反驳,老老实实站好听训。
旁边的姜泥抿着嘴偷笑。
李逍遥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。
姜泥顿时捂着脑袋瞪起眼睛,像只炸毛的小猫。
李逍遥收回手,语气平淡:
“我问你,杀了第五貉,谁来接管提兵山?”
徐凤年思索道:
“北莽朝廷肯定会派新的大将,甚至可能是拓跋菩萨亲自安排的心腹。”
“对。”
李逍遥点头。
“那新来的人,对我们有把柄吗?”
徐凤年呆立当场。
“第五貉丢了宝库,更丢了离阳首辅张巨鹿的通敌铁证。”
李逍遥不紧不慢地向前走。
“你猜他现在最怕的是什么?是怕贼人跑了,还是怕这件事被北莽朝廷和张巨鹿知道?”
徐凤年眼皮狂跳,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他不敢声张!”
他狠狠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宝库被端,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。通敌铁证没了,他不仅不敢向张巨鹿发难,反而得拼命替我们掩盖行踪,生怕张巨鹿以为是他第五貉把证据私吞了要反咬一口!”
李逍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徐凤年看向李逍遥的眼神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崇拜。
“留下一个心惊胆战、处处受制的第五貉,比杀了他有用百倍。”
徐凤年喃喃自语。
“他不仅会帮我们扫清沿途追踪的探子,还会为了补齐宝库的亏空,疯狂压榨手下。提兵山从今天起,内部必然离心离德,等我们需要北莽大乱的时候,这就是现成的突破口!”
姜泥握紧了拳头,看了看徐凤年,又看了看背着手的李逍遥。
这两个人凑在一起,北莽和离阳的皇帝晚上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。
“懂了就赶紧走。”
李逍遥迈步走向荒野。
能把事情看透到这一层,徐凤年的悟性没让他失望,也不枉他刻意留第五貉一命布下这颗棋子。
三个时辰后。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这片紧邻沙漠的戈壁滩夜风如刀。
李逍遥选了一处背风的凹谷。
徐凤年去捡了些干枯的胡杨木,生起一堆篝火。
李逍遥随手一挥,储物空间打开。
地上凭空出现一套上好的紫檀木桌椅。
紧接着是两坛封着红泥的北莽贡酒,几只处理干净的肥美雪兔,还有一小筐新鲜的灵果。
全是从提兵山宝库里顺来的极品货色。
徐凤年看得眼睛发直,喉结疯狂上下滚动。
他这一路为了磨砺刀锋啃的都是粗粮饼。
“看什么?自己烤。”
李逍遥把剥好皮的雪兔丢给徐凤年,自己靠在铺了狐皮的太师椅上。
徐凤年二话不说,抽出那把砍过军痞的普通长刀,熟练地串起雪兔,架在火上翻烤起来。
姜泥坐在一张小圆凳上。
她从木筐里拿出一颗通体碧绿的灵果,用衣袖擦了擦,递到李逍遥嘴边。
“我自己有手。”
李逍遥瞥了她一眼。
姜泥的手悬在半空,咬了咬嘴唇,倔强地举着不放。
李逍遥看着她那张沾着些许灰尘的脸,忽然笑了。
他凑上前,不仅咬住了灵果,连带着姜泥白皙的指尖也擦过唇边。
姜泥猛地缩回手。
她偏过头,假装去拨弄火堆,眼神却慌乱地不知往哪放。
徐凤年只顾着翻转烤肉,权当没看见。
倒马关和提兵山这一路走来,很多事他早就想明白了。
“大哥,咱们接下来去哪?”
徐凤年往烤肉上撒着名贵香料。
“第五貉的主力全被你引去西北大漠了,倒马关那边也成了惊弓之鸟。咱们现在不管是往东还是往北,都是坦途。”
李逍遥咽下灵果,接过姜泥倒好的一杯热茶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。
“坦途有什么意思?”
徐凤年翻烤肉串的手一顿,苦笑道:
“大哥,我这大黄庭刚有起色,背上这道口子还没结痂,你别告诉我咱们要去闯拓跋菩萨的军营。”
“你现在还不配去送死。”
李逍遥放下茶杯。
“你的刀在提兵山见了血,但那两个死士太弱,没能逼出极限。我们一路往北,避开正规军,专挑三教九流混杂的绿林走。”
徐凤年明白了。
这是要把自己当成一块粗胚,扔进北莽最乱的熔炉里反复淬打。
“听大哥的。”
徐凤年将烤得滋滋冒油的雪兔递给李逍遥。
“只要别一上来就给我塞个天象境的老怪物就行。”
“天象境我会亲自拍死。”
李逍遥撕下一条兔腿递给姜泥。
“一品金刚或者指玄境的,看你造化。”
姜泥接过兔腿没有吃,突然开口:“我也要打。”
徐凤年一愣。
李逍遥微微偏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你连剑都端不稳。”
“我是先天剑胚。”
姜泥握紧了袖子里的“神符”匕首,直视李逍遥。
“在提兵山宝库面对那个毒尸的时候,我感觉到了。我的直觉比招式准。你既然说过我要用绝望来磨砺剑心,那就不能一直把我护在身后。”
李逍遥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。
这个西楚亡国公主,终于开始向那个未来的女子剑仙蜕变了。
“行。”
李逍遥点头。
“遇上不入流的杂鱼,你先上。”
夜风渐紧。
三人围着篝火,就着北莽贡酒,将烤肉吃得干干净净。
徐凤年破天荒地没有喝醉。
他盘腿坐在火堆旁,闭目运转体内那一丝大黄庭真气。
提兵山暗室里的那场厮杀在脑海中不断回放。
他在脑中一遍遍拔刀,剔除多余动作。
李逍遥没有打扰他,只是静静坐在太师椅上,指尖把玩着一只空酒杯。
后半夜,篝火渐渐暗去。
姜泥靠在椅子上睡熟,身上披着李逍遥的大氅。
徐凤年依然保持入定,周身气机在寒风中形成一圈淡淡的气罩。
“咔。”
李逍遥捏碎了手中的酒杯。
细微的碎裂声没有惊醒任何人。
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缓缓转向西北方向的黑暗中。
就在刚才,天机遮蔽的边缘出现了一丝极微弱的气机波动。
杀意纯粹到极点。
像是一柄在血海中泡了十几年的利刃,正贴着戈壁地表无声游移。
“凤年。”
李逍遥出声。
徐凤年瞬间睁眼,右手本能地握住身边的刀柄。
“大哥?”
李逍遥站起身,看了一眼熟睡的姜泥。
他随手一挥,将紫檀桌椅收回空间。
“有条挺肥的鱼正在靠近。”
李逍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“去活动筋骨,这块磨刀石你应该会满意。”
徐凤年拔出长刀,径直走入没有火光的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