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凤年走入没有火光的夜色。
戈壁滩的晚风卷起粗砂,打在脸上生疼。
他没有拔背上的大凉龙雀。
手里提着的还是那把砍过军痞的普通长刀。
黑暗中传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三道人影贴地疾行而来。
徐凤年脚下一错。
长刀自下而上斜撩。
提兵山宝库前领悟的极简刀罡瞬间爆发。
刀锋毫无声息。
直接切开了最前面那人的咽喉。
血腥味还未散开。
四周黑暗里亮起十几把淬毒弯刀。
北莽马贼。
徐凤年大黄庭真气灌注双腿。
他不退反进,一头撞进刀网。
完全摒弃招式套路。
脑子里只剩发力技巧。
惨叫声接连响起。
这群马贼里有两个摸到了三品武夫门槛,但在渐渐掌握生死搏杀节奏的徐凤年面前,成了绝佳的磨刀石。
而在战场边缘。
一条瘦小如柴的黑影正贴着沙丘无声滑行。
宋貂儿。
这片戈壁滩上最狡猾的马贼头目,一个靠着隐匿和刺杀活到今天的指玄境高手。
他一照面就看出那个提刀的年轻人是个正在蜕变的杀胚。
所以他果断绕过主战场,游向凹谷里的篝火。
那里坐着一个抱着匕首的丫头,还有一个靠在椅子上似乎睡着了的白衣青年。
只要拿下这两人当筹码,今晚就能全身而退。
宋貂儿收敛所有气机,整个人融入夜色。
距离白衣青年还有十步。
五步。
三步。
他暴起。
手中短剑直刺李逍遥咽喉。
李逍遥眼皮未抬。
将手里把玩的空酒杯随意掷出。
没有真气波动,没有排山倒海的威压。
白瓷酒杯精准撞在精钢短剑的剑尖上。
短剑寸寸碎裂。
一股沛然巨力顺着剑柄撞进宋貂儿掌心。
他的右臂经脉瞬间粉碎。
接着是胸骨。
膝盖。
宋貂儿倒飞出七八步,重重砸在沙地上。
双膝粉碎。
他大口呕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,满脸死灰。
“神仙饶命……”
宋貂儿强忍剧痛,把额头死死贴在沙地上。
徐凤年提着滴血的长刀走回凹谷。
外围的马贼已被他清理干净。
“大哥,这老鼠溜得挺快。”
徐凤年看着地上的宋貂儿,举起长刀,
“宰了?”
宋貂儿浑身哆嗦,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。
李逍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“宰了他,你来背行囊?你来认路?”
徐凤年停住动作。
“北莽地界,明面上有巡防营,暗地里有黑店响马。”
李逍遥语气平淡,
“把他们全杀光,太安城和提兵山很快就会顺着尸体摸到我们的行踪。”
他看着地上的宋貂儿:
“有个地头蛇探路,能避开不必要的眼线。”
徐凤年收刀入鞘。
“留你一命。”
李逍遥吩咐,
“明天带路,去最近的关隘。”
“小的宋貂儿,愿给主子当牛做马!”
宋貂儿磕头如捣蒜。
次日正午。
有宋貂儿带路,三人避开两波北莽正规军的巡防哨,抵达雁回关。
雁回关是北莽南部重镇。
军阀、商贾、流亡剑客在此扎堆。
城墙呈现出被风沙侵蚀的暗红色。
宋貂儿换了身寻常客商衣服,拖着断臂,在城内最繁华地段找了一家客栈。
客栈一楼人声鼎沸。
充斥着北莽汉子粗俗的酒肉气。
李逍遥一行人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。
姜泥抱着剑匣,打量四周。
徐凤年盯着大堂里几个佩刀武夫的步法。
李逍遥端起粗瓷茶碗,目光扫过大堂。
最后落在一道白衣身影上。
那是一个极美的女人。
她独坐一桌,身前放着一碗清汤面。
未动筷子。
身处嘈杂环境,她周身却透着生人勿近的清冷。
黄宝妆。
准确地说,是隐藏在这具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。
李逍遥视线落下的瞬间。
黄宝妆的动作停住。
她缓缓转过头。
温婉清冷的眼眸中,突然涌出霸道到极点、视众生为蝼蚁的暴戾气焰。
客栈大堂内的温度骤降。
几个光膀子喝酒的莽汉齐齐打了个冷战,手里的酒碗直晃荡。
徐凤年握住刀柄。
他感受到了一股纯粹的毁灭压迫感,远超第五貉。
洛阳。
大秦皇后,北莽魔道第一人。
此刻借着黄宝妆的躯壳睁开了眼。
洛阳盯着李逍遥。
在她的感知中,那个角落明明空无一物,连呼吸和气血流转都探查不到。
但肉眼却能看到他端着茶碗。
洛阳微微眯起眼睛。
一道极寒真气顺着客栈青砖地面疾驰。
青砖表面瞬间凝结出细密的白霜。
这道真气无声无息噬向李逍遥的椅腿。
不伤旁人。
只决生死。
李逍遥神色不变。
他喝下一口粗茶。
天机遮蔽的屏障未撤,但他主动漏出些许大黄庭真气。
“咔。”
贴地而来的极寒真气停在李逍遥脚尖前一尺。
毫无预兆地寸寸崩碎。
连气浪都未能翻起分毫,直接化为虚无。
洛阳脸色顿变。
她那天象境巅峰真气,对方甚至没有出招,仅凭护体气机的本能反应便将其碾碎。
她在那短暂的气机交锋中,察觉到了极其厚重的底蕴与不可匹敌的剑意。
陆地神仙!
而且绝不是初入!
洛阳盯着李逍遥。
对方依旧端着那碗劣质茶水,视线平静。
没有挑衅,没有杀意。
只有绝对的无视。
客栈内的死寂持续了三息。
洛阳站起身。
她看了一眼徐凤年背着的大凉龙雀,又看了一眼李逍遥。
将一块碎银按在桌上。
未发一言。
洛阳转身走出客栈,白衣融入雁回关的风沙中。
感受到那股恐怖的气压散去,徐凤年发觉自己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大哥。”
徐凤年声音发涩,
“那是谁?”
“一个死了几百年又活过来的疯女人,也是你曾经的妻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