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六兢兢业业干着自己的工作,一点也不嫌麻烦。
不用动脑,就是好工作——
不用读书,就是好工作——
他这份差事说穿了简单得很——皇阿玛往哪儿去,他就牵着阿拉坦马往哪儿去。
到了地方把马一递,等皇阿玛骑够了、跑尽兴了,他再把空马牵回来,至于说喂水喂料,刷毛擦汗,那都有别人负责。
都是萝卜岗哪里还用得着那么累!
更何况不用大半天把屁股黏在椅子上,或者在太阳下暴晒,这种活计,搁从前在宫里他想都不敢想!
就是行军累了点,不过因为人数众多,浩浩荡荡的随驾队伍拖出去几十里地,前头銮驾走一程,后头辎重还没拔营,反倒走得不快。
一日下来也不过几十里,比他原本想象的好多了。
他原以为跟着御驾亲征,少不得日行百里、人仰马翻,结果有时候也就走了四十里地就扎营了。
小六在御驾的后间躺着,一边跷着二郎腿,一边偷偷在心里给自己这份差事打了个满分。
哦,差点忘了,还能随时吃东西,他伸手从旁边盘子里拿了个酸梅干丢进嘴里,听着马车外大哥路过请安的声音,只觉得这才是人生啊!
小六正美着呢,一抬头就看见——好家伙,袜子边黑了一圈。
小六的袜子是月白色的细棉布,如今袜口一圈乌漆嘛黑,活像描了道黑边。
他皱着鼻子把袜子扒下来,拉开窗帘直接扔了出去。
骑马还有点不好,就是废袜子——
路上灰尘大,贴近靴子口那里,每日都是一圈黑。
另外靴子里闷,马背上颠,袜子后跟没两天就磨薄了,边儿上还起球起毛,瞧着就不像样。
没袜子穿,真还就成了困扰小六的一个问题——
等他回到自己马车里,立刻扒拉行李,把包袱抖开一样一样数:镜子有三把,一面照脸的,一面照手的,还有一面是揣在袖兜里、随时拿出来补妆用的小银镜;
擦脸的胰子带了四块,擦手的香膏小盒装了三盒,抹脸的珍珠粉还剩小半盒……
他一样一样清点下来,心里暖暖的,直觉着安嬷嬷真是了解他,不愧是从小就照顾自己的人。
只是——咦,我的袜子呢?
他把那只半旧的樟木箱子翻了个底朝天,袜子拢共五双,一双刚被他丢了,一双破了大脚趾,剩下三双后脚跟透光的洗了晾在车辕上还没干透……
小六蹲在箱笼前头,捧着那几双破袜子,脸上表情十分精彩。
李愁眉苦脸地凑过来,说道:“主子,已经在加紧送去洗了,可路上不比在宫里,没那么多水,也没那么多人手。”
小六抬头看向他,“所以安嬷嬷就给我塞了五双袜子吗?”
李茂一顿,才意识到自家主子的意思,“哎哟,往日您在宫里,袜子多省啊,从小到大都没穿烂过一双,嬷嬷估计也是没料到出征这么废袜子吧。”
他小心找补着,觑着自家主子的脸色。最后搓了搓手,把自己还算干净的袜子给小六拿了出来,“要不您先穿我的?您可别嫌弃,这也都是来之前新做的。”
小六直接拒绝了,“你留着自己穿吧——”
他扒着车帘往外望,官道两旁黄土漫漫,远处的山包光秃秃的,连棵树都少见。
地广人稀,不路过城池,甚至没办法派人去给自己去买。
他从前哪为这种事发过愁?
在宫里,袜子都是成箱子备着的,穿脏了随手一扔,底下人立刻捧新的上来。
如今倒好,堂堂六阿哥,被五双袜子难住了。
小六蹲在马车里思考着解决办法,在胤褆又一次路过的时候拦住了他。
大阿哥骑着高头大马,一身石青色的行袍,腰间系着明黄带子,正要去前头巡视。
小六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,挥着手喊:“大哥!大哥留步!”
胤褆勒住马,低头看他:“做什么?”
小六搓着手,有点不好意思:“那个……大哥,你那儿有多余的袜子没?借我两双穿穿。”
胤褆上下打量他一眼,乐了:“你换那么勤做什么?又没人非要盯着你的脚看。”
说着他还故意抬脚,把自己靴口冲着小六晃了晃,“你看大哥这个,出来到如今就换过一次,不也照样骑马打仗?”
小六瞅着那只靴口里露出来的、灰扑扑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袜口,整个人跟被踩了尾巴似的,噌地往后一退,连连摆手。
“算了算了!大哥,您的袜子您自己留着穿吧!我不借了,不借了!”
胤褆哈哈大笑,他在军营里跟那兵士混习惯了,根本不觉得这是个问题,出门前还叮嘱福晋少备这些东西,累赘!
如今似乎还有一双干净的吧,所以还真没办法帮小六,不过小六得表情还是刺激到他了,胤褆决定了,今天回去就换双干净的!
他一夹马腹,扬长而去。
小六站在车门口,脸皱成了包子。
得,指望谁也不能指望大阿哥。
他勉强挑了一双能穿的,套到脚上出门了。
又硬穿了几天,实在是没法子了。
破了的那几双直接扔了——露着脚趾头骑马,虽说没人看,但是小仙男小六有心理包袱,表示万一某个时机要脱鞋呢?
脏的袜子,他亲自打了温水搓吧搓吧,晾在车篷杆上,半干不干地又套上脚,将就着还能穿。
到最后实在忍无可忍,小六揣着一肚子委屈,颠颠儿跑去找皇阿玛。
康熙正在御帐里看地图,听他扭扭捏捏说了来意,忍不住笑了,当真让人从自己行李里翻出几双干净袜子,递给他。
小六接过来一瞅,脸又垮了——好家伙,明黄色的。
“皇阿玛,这个穿出去也太扎眼了。”他苦着脸,“就比如索额图那老东西瞧见了,又要吹胡子瞪眼,说什么‘阿哥用度逾制’。”
康熙哼了一声:“朕给的,他敢说什么?”
话虽如此,小六再在御驾休息的时候,还是找了个毯子把脚捂得严严实实。
可明黄色的袜子到底不能天天穿。
穿了一回,扎眼得他自己都觉得脚上跟点了灯笼似的。
最后小六选择给四哥传信——
他趴在马车里的小案几上,咬着笔杆子想了半天,写什么呢?
不能一上来就说袜子的事,太丢人了。
于是他先问四哥粮草征调得如何、西边风雪大不大、身体可还康健,洋洋洒洒写了半页,最后笔锋一转:“——另,弟处袜子告罄,兄若方便,烦请代买几双捎来,素色即可,不必太贵。”
信送出去后,小六心里踏实了,翘着脚等着新袜子来。
恰在此时,胤禛去了西边征调粮草,正遇上风雪,道路难行。
信使顶着白毛风走了一程,又在驿站困了两日,等信送达时已经过了好几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