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五一进帐子就开始挑剔。
先抬头看顶:“这帐篷不行,没人家部落养羊的那个蓬大,还不透风。小六,你夜里喘得上来气?”
再低头看地:“连张床都没有,只能在地上支个铺。你这睡着多潮啊,身子怎么受得了?”
……
这是胤祺的习惯了,就算是小六健康了点,但是还是下意识先考虑照顾他的身体。
老七在后头一句话没说,只蹲下去把哥哥们的靴子一双一双摆好。
摆到一半他停住了,想了想,把六哥的鞋挪到中间,自己的放在旁边,靠得近一点。
至于五哥那双臭靴子——远点吧,散散味儿。
小六正站在床铺上,打算给他们展示自己的肌肉,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,“都看好了。”
他先抬起一条腿,“咚”地踩在旁边的小几上,然后拍了拍大腿,直拍得“邦邦”响。
又撸起袖子展示胳膊,袖子一拉上去,结果先露出来的是一条晒成两截的胳膊——上臂白,小臂黑,界限分明得很
然后胤祺开了口,一脸真诚道:“小六,看样子那你这一路上肯定没少射猎吧?过几天一起去啊,到时候也让五哥沾沾光。”
帐内陡然安静下来……
小六慢慢把袖子放下去,冷哼一声,往铺上一躺,背过身去,表示不想跟五哥说话。
胤祺挠了挠脑袋,一脸茫然,转头去看老七。
胤祐又无奈了,他凑到五哥耳朵边上,压着嗓子说了几句。
六哥要是真射到很多猎物,早就嚷嚷得他俩营都知道了。
这一路只说骑马骑得娴熟,一次都没提过射猎——那还能是什么意思?
五哥怎么净往六哥人肺管子上戳,偏还一脸真诚,让人没办法发火。
胤祺恍然大悟,“哎呀”了一下,赶紧坐到小六身边,拍拍他的背:“射不到也没事,到时候五哥给你射。你想吃哪只,我就射哪只——”
小六不理……
“要不这样,”胤祺继续,“我猎的都给你,一只不往自己帐里拿。”
小六还是不理……
胤祐边看热闹边整理床铺,可惜在五哥眼皮子地下不好明目张胆,只能均匀、平等地把他俩的枕头围在六哥两侧。
“小六,你说句话,你怎么才能原谅哥哥?我什么都答应你!”胤祺道。
小六背对着他,偷偷勾了勾嘴角,他等的就是这句。
他一翻身坐起来,眼睛里全是狡黠:“这可是你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!”
“五哥,”小六盘起腿,跟胤祺面对面,笑得像只偷着了的猫,“你把亵衣匀我一身。”
胤祺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:“什么衣?亵衣?”
“亵衣——就是穿的亵衣,”小六点头,“我走的时候太匆忙了,镜子、耳勺带了一大堆,偏偏袜子、亵衣这些不够。偏富德那家伙的包袱还丢了,我还得匀给他点,更不够用了。”
“嗨,我还当什么事呢!”胤祺一拍胸口,“包在我身上!我带得多,到时候多给你几套。”
“那就谢谢五哥啦!”小六笑了笑,伸出拳头跟五哥碰了碰,一副哥俩好的模样。
偏这个时候,胤祐突然开口:“六哥,你确定要穿五哥的亵衣?”
小六不解地看过去。
胤祐强忍着笑意,憋得肩膀都在抖:“六哥,我建议你先看看五哥的亵衣,再决定吧。”
胤祺打开自己的箱笼,从里面翻出一条皱巴巴的咸菜干一样的衣物,递给了小六。
小六勉强伸出两根指头接过,最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搁到了五哥的床铺上。
“还有吗?”
胤祺又低下头继续翻找,最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找出两团衣物,展开后,还特意抖了抖才递给小六。
“给你,这两套干净点!”
小六这次根本没伸手。
还是胤祐凑过来给他解释,“反正这一路上我没见五哥洗过亵衣,他还不让侍从打理,自己扒拉到哪件穿哪件。”
“我估计——每件都沾满了五哥的味道……”
小六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然后缓缓地对着胤祺道,“不要了不要了,五哥你自己穿吧。”
他转头看向胤祐:“七弟,我不要五哥的了,你把你的匀我一套。”
说完他又顿了顿,看了一眼老七那整整齐齐的床铺,和床铺正中摆着的干净枕头,补了一句:“哥哥能相信你吗?”
胤祐翻开自己的箱笼:“那必须可以信任我。”
他从里头抽出一套,抖开后,给小六递过去。
干净的亵衣,还带着一股皂角的香味——小六眼睛都亮了,激动地伸手去接。
手还没碰到,胤祺突然伸手把衣服抢了过去。
“我的亵衣明天就洗,”他把衣服往怀里一塞,“这套先借我穿穿——”
“五哥你还要不要脸了!”
“我要脸干什么,我要衣服!”
小六哪肯,从铺上蹦下来就追。
两个人一个躲一个抢,一脚踩在地上,下一脚就踩到铺盖上——刚铺平的褥子被踩出两个脚印,枕头不知被谁踢到了帐角。
胤祐只觉额角青筋暴起,蹲下身默默地开始收拾烂摊子。
他把被踩歪的铺盖角重新掖好,把踢到一边的枕头捡回来,又把小几上的水碗端到安全的地方……
吹灭灯烛,帐子里暗下来。
三个人许久没一起睡了,不知道谁先起的头,话头一开就收不住,从蒙古各部的马说到营里的伙食,从皇阿玛这两天的心情说到回京以后要先吃什么。
三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宿话,声音忽然就小了。不知道谁先睡着的,帐子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五哥的呼噜声很均匀,一声接一声,跟帐外的风配在一处。
小六躺在这熟悉的声音里头,只觉得特别有安全感。
草原这么大,夜这么黑,可身边有两个兄弟挨着,呼吸声都在,就好像什么都不用怕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很快就睡得很香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