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，林渊与苏清雪来到了旧城地籍处。
这里并非专门存放档案的地方，而是一座依着旧城墙修建的小院。院中摆着几张木桌，几名负责整理旧地契与街巷图的文吏正低头忙碌。
林渊说明来意后，一名年长文吏接过他们抄录的资料。
“城南旧仓？”
他想了片刻，翻出一张旧城地形图。
“这个名字已经很少有人提了。早些年那里确实存放过工程材料和旧文件，后来城南扩建，仓院被分成了几处。”
文吏用手指沿着图纸上的街道缓缓移动。
“这里改成了商铺，这里拆了建民居。剩下的地方，有一部分归了城南仓行，还有一部分后来无人继续使用。”
苏清雪问道：“原来的工程文件会不会还留在那里？”
“这个说不准。”
文吏摇头。
“拆仓的时候，物资与文件并不是一起移交的。有些交给了新仓院，有些送回原来的部门，还有一些只在清点表上留下了名字。”
林渊将旧档中记录的接收地点递过去。
文吏看了一眼。
“这份记录没有具体仓号，只写了城南旧仓。若是当年负责移交的人没有补全信息，现在就很难直接找到。”
他翻了几张地籍图，最终在一处偏僻街巷旁点了点。
“你们可以去这里问问。以前有个小仓院专门接收拆分后暂时无处安放的物资。现在还在不在，我不能保证。”
林渊记下位置，道谢后离开。
两人穿过城南几条狭窄的街巷，约莫半个时辰，终于找到了那处地方。
仓院比他们想象中小得多。
院墙有几处已经坍塌，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。牌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，只能辨认出一个“仓”字。
院内堆放着一些破旧木料和石块。
一个正在修补屋顶的中年人听完两人的询问，指了指西边。
“你们说的旧文件？那边有两间空屋，早些年确实堆过东西。不过这里换过几任看管人，谁也说不清具体存了什么。”
林渊问道：“能进去查看吗？”
“只要不乱动还在登记的物资，就行。”
中年人领着两人来到院子西侧。
第一间屋子空空荡荡，只剩几根断裂的木梁。
第二间屋子的门已经歪斜，推开时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。
屋内积着厚厚的灰尘。
角落里放着几个木箱，有些箱盖已经腐朽，里面只剩碎纸与发霉的布料。
苏清雪取出一枚照明符，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屋内。
“先找清点表。”
林渊道。
“如果这些东西确实经过移交，应该会有相应的记录。”
两人没有直接翻动所有木箱，而是先查看箱体上的标记。
大部分标记已经模糊。
有的只剩一个年份，有的只写着物资类别。
直到检查到最里面的一只长箱，林渊才发现箱侧钉着一块小木牌。
木牌上有几行字。
【西侧工程。】
【图纸类。】
【箱号：三……】
后面的数字被刀痕划去，旁边又补写了一个模糊的数字。
苏清雪拿近看了看。
“像是四，也可能是七。”
“先不判断。”
林渊取出玉简，将木牌上的字迹拓录下来。
随后，两人检查箱内。
里面没有完整图纸。
只有几张被虫蛀过的封皮、半截麻绳，以及一张折叠多次的清点表。
清点表边缘已经破损，墨迹也有大片晕染。
林渊小心展开。
上面记录着几项移交内容。
【工程图纸：若干。】
【道路测绘：两份。】
【平台修订图：一份。】
【临时存放：待核。】
最下面还有一行字。
【转出箱号：原号作废，另行编列。】
苏清雪看向那块木牌。
“箱号被划掉，可能就是因为重新编列。”
“有这种可能。”
林渊继续查看清点表。
可惜，新的箱号已经被撕去。
表格右侧原本应该填写接收人的位置，只留下半个印记。
看不出姓氏，也无法辨认属于哪个部门。
“至少能证明这里曾经存放过平台修订图。”
苏清雪道。
林渊却没有立即下结论。
“能证明这张清点表记录过一份平台修订图。”
他指了指木牌。
“但还不能证明这只箱子里原本装的，就是那份图纸。”
清点表没有完整的箱号，木牌上的编号又经过修改。若是当年重新装箱时换过内容，两者也可能并非同一批文件。
苏清雪沉吟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继续找其他记录。”
两人将清点表附近的碎纸逐一检查。
大多数只是普通的物资清单。
直到苏清雪在箱底发现一张薄薄的纸片。
纸片被压在两块木板之间，边缘几乎与木板融为一体。
她将纸片取出，轻轻拂去灰尘。
上面只剩几行残缺文字。
【原件……】
【复核后……】
【图纸不随材料……】
后面的内容全部缺失。
林渊盯着最后一行。
图纸不随材料。
这句话可能意味着图纸曾被单独保管，也可能只是指某次移交时，图纸没有随其他工程材料一同转运。
它没有注明是哪份图纸。
更没有留下接收地点。
但它提供了一种值得核实的可能：即便这只木箱确实装过平台修订图，图纸也未必一直放在箱中。
两人将发现的几件物品分别记录，没有将它们强行拼接成一份完整的移交过程。
离开仓院前，林渊又看了一眼那块木牌。
箱号被划去的地方，有两道深浅不同的刻痕。
第一道刻痕较浅，像是有人试图刮掉原来的数字。
第二道更深，方向也略有不同。
但木牌经过多年磨损，仅凭这些痕迹，无法判断它们究竟是何时留下的。
“你觉得是有人故意改了箱号吗？”苏清雪问。
“有可能是重新编列，也可能是后来整理时修改。”
林渊将木牌的拓录收好。
“在没有其他记录之前，这两种情况都不能排除。”
两人离开仓院，重新回到街道。
城南的风带着些许尘土气息。
他们原本希望在这里找到原始修订图，却只发现了一张清点表、一块编号模糊的木牌，以及一张内容残缺的纸片。
这些东西没有直接指出石碑的下落。
也没有解释第四名同行者究竟去了哪里。
甚至连平台修订图是否确实存放在这只木箱中，都还不能完全确认。
但它们让两人意识到，旧档中的缺失可能并不只有一种原因。
有些文件可能没有归档。
有些可能曾被移交到其他地方。
还有些文件，即使曾经被记录，也未必与其他工程材料一起保存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苏清雪问。
林渊取出那份清点表，重新核对其中的几行字。
“回旧档。”
“还回去？”
“不是归还。”
林渊摇头。
“是查清当年负责重新编列箱号的部门。既然这里出现了‘原号作废，另行编列’，那么至少应该有一份重新编列的记录。”
苏清雪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如果当年只是普通的箱号修改，可能不会留下更多线索。
但若是正式移交，新的编号便有可能出现在其他清点册中。
两人决定先将今天的发现整理好，再去寻找相关记录。
夕阳渐渐落到城墙之后。
林渊回头望了一眼已经看不见的仓院。
这次调查依旧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答案。
不过，至少他们没有因为一块模糊的木牌，就认定某份失踪的图纸一定被人刻意藏了起来。
在旧档与旧物之间，真正需要弄清楚的，不只是某件东西曾经在哪里。
还有它是否真的在那里，以及记录中的它，究竟是不是他们正在寻找的那一件。
而这两个问题，往往比找到一个看似相同的名字更加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