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旧工程档案库时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灰衣老者听完林渊的描述，重新取出了昨日查过的移交总录。
“原号作废，另行编列……”
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。
“这种情况，通常会有补录名册。不过，补录名册未必与原始移交记录放在一起。”
他说着，起身走向另一排木架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直接寻找西侧旧道的档案，而是先翻出一册按照年份整理的文件变更记录。
册子封面已经裂开。
里面的纸张却保存得比他们昨天看过的清点表完整。
林渊从第一页开始查找。
大多数内容只是编号调整。
某年更换档案架，原有编号整体顺延；某处仓库撤销，部分材料重新分类；还有一些文件因为重复登记，被合并进新的目录。
这些记录都很普通。
但翻到中间时，林渊忽然停了下来。
【城南旧仓移交文件补录。】
【原编号：部分作废。】
【新编号：按类别重列。】
【涉及类别：道路、桥梁、附属工程。】
下面还有一项说明。
【部分图纸未与实物逐件核对。】
林渊将这段话抄录下来。
苏清雪问道：“有具体的文件名称吗？”
他继续往后翻。
这一批文件被分成了三个类别。
第一类是道路测绘图。
第二类是桥梁结构图。
第三类则被笼统地写作“附属工程资料”。
其中有几条记录带着原编号，但新编号的位置是空白。
林渊找到了一条与此前目录部分吻合的记录。
【原类目：西侧旧道附属工程。】
【原编号：不全。】
【新类目：未定。】
【处理意见：暂存待核。】
没有平台修订图的完整名称。
也没有明确的接收人。
但这至少说明，当年的确有一部分文件没有完成重新归类。
“这本名册能证明文件整理时存在未核实项目。”林渊道，“却不能证明我们找的那张图一定在里面。”
苏清雪点头。
“继续看。”
两人花了近一个时辰，将与西侧旧道有关的条目全部抄录下来。
最终，他们整理出三条值得进一步核对的记录。
其一，部分工程图纸曾在城南旧仓重新编列。
其二，一部分图纸没有与实物逐件核对。
其三，西侧旧道附属工程中，存在新编号未定的暂存项目。
三条记录彼此相邻，却没有明确的关联标记。
林渊没有将它们直接拼成同一件事。
他继续翻阅补录名册，直到苏清雪从另一册档案中找到一份旧验收记录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那是一份关于西侧道路修缮的阶段性记录。
纸张右下角盖着模糊的印记，正文有几处被水渍浸透。
【现场复核：已进行。】
【原方案：部分不符。】
【处理意见：以现场为准，不沿用旧图。】
下面还附着一句：
【变更部分另行记录。】
林渊仔细看了几遍。
“这条记录的年份呢？”
苏清雪翻到末页。
“只剩一个年份的后两位，无法确定具体时间。”
“工程名称也不够完整。”
“嗯。”
这份记录确实提到了现场情况与原方案不符，也要求不再沿用旧图。
它与石桥平台的情况有几分相似。
但相似不代表就是同一处工程。
旧道修缮期间，出现方案变更并不罕见。不同桥梁、山道或附属设施，都可能使用相近的处理措辞。
“有没有附图？”林渊问。
苏清雪翻过整份记录。
没有。
只有一栏写着：
【附图：另存。】
至于存放地点，空白。
林渊的目光落在那片空白上。
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遇到类似的情况。
一份文件提到了修订图，却没有附图。
另一份清点表记录了平台修订图，却无法确认它最终被放进了哪个箱子。
这两件事是否有关，仍然没有证据。
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：当年的部分工程记录并非简单地把所有材料装订成册，而是存在正文与附图分开保存的情况。
如果他们想找到原始图纸，就不能只盯着一份目录。
“先查附图另存的规则。”
林渊合上验收记录。
灰衣老者听到这句话，微微颔首。
“你们总算问到关键处了。”
他从柜中取出一本薄册。
“早年的工程图纸，有些不随正文归档。尺寸大的图纸单独卷存，修订图有时也会与验收记录分开。不过，具体存放方式各不相同。”
他将薄册递给林渊。
“这是当年的图纸存放规则。你们可以查查，是否有适用于西侧旧道的条目。”
林渊翻开薄册。
里面详细记录了不同类型图纸的保存方式。
桥梁结构图通常按桥梁名称归档。
道路测绘图则按路线编号存放。
至于附属工程图，原则上应当与主体工程建立对应关系。
然而，在最后几页，林渊看见了一条补充说明。
【无法确认主体工程者，暂列待核图册。】
【补核完成前，不得直接并入既有工程目录。】
苏清雪看向他。
“待核图册？”
“应该是另一类存放位置。”
老者点头。
“不过，那是旧制度下的分类。后来档案重新整理时，有些待核图册被拆分，有些并入其他类别。现在是否还保留原样，我也不清楚。”
“有没有清单？”
“我找找。”
老者在柜中翻找许久，终于取出一张薄薄的索引页。
上面记录着几个旧图册的名称与大致编号。
林渊逐一核对。
其中一条写着：
【待核图册：西侧及城外附属工程。】
【原存放处：北库。】
【后续：迁移记录另册。】
苏清雪轻声道：“北库。”
这已经是一个具体的方向。
但林渊没有急着高兴。
“先查北库的迁移记录。”
老者摇头。
“北库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拆除。里面的图纸有些转到了这里，有些转到了城西的旧绘图房。迁移记录另册，说明当年应该还有一份清单，只是不在这本索引里。”
“城西旧绘图房现在还在吗？”
“房子还在，是否还有旧图纸，我不能保证。”
林渊将索引页抄录下来。
事情终于从零散的编号，转向了一个可能保存过旧图纸的地方。
可他也清楚，这仍然只是线索。
待核图册未必收录了他们要找的修订图。
即使收录，也未必还留在原处。
更重要的是，那份修订图即便找到，也不一定能够解释石桥下方平台为何改变结构。
他与苏清雪离开档案库时，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街道。
苏清雪看着手中的记录，忽然问道：
“你觉得，当年的人为什么要把附图单独存放？”
“原因很多。”
林渊回答。
“可能是图纸尺寸太大，也可能是修订次数太多，还有可能是主体工程与附属工程的归档方式不同。”
“那句‘以现场为准，不沿用旧图’呢？”
“说明至少有一次复核，发现了原方案与现场不符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它没有告诉我们，究竟是现场发生了变化，还是原方案本身就有问题。”
苏清雪没有再问。
两人沿着街道走向城西。
下一步，他们准备先去旧绘图房查一查。
也许那里仍然保存着当年的迁移记录。
也许只剩下一间空屋。
无论如何，在找到原始图纸之前，他们都不能把几份措辞相似的旧记录，视为同一件事的不同部分。
而那座石桥下方的平台，依旧安静地留在原处。
它曾经被修建。
曾经被验收。
也曾经因为某种尚未查明的原因，暂缓了后续交接。
至于它最初究竟准备承载什么，又为何需要修改边缘结构。
答案仍然藏在那些尚未找到的旧图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