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旧绘图房，比林渊想象中更加偏僻。
沿着旧城墙向西走了数里，街道逐渐变窄，两侧的房屋也稀疏起来。绕过一片荒废的石场后，一座低矮的院落出现在视线尽头。
院门半掩。
门楣上还挂着一块木匾，字迹已经斑驳，只能勉强看出“绘图”二字。
“应该就是这里。”
苏清雪取出昨日抄录的索引页，再次核对上面的旧址。
林渊推开院门。
吱呀一声。
积灰从门轴上簌簌落下。
院内杂草丛生，靠墙堆着几块断裂的木板。正屋的窗户已经破损，屋内却没有被彻底搬空，几张长桌仍然摆在原处。
桌面上残留着墨线、尺痕，以及早已干涸的颜料。
这里曾经绘制过大量工程图。
林渊没有直接翻找桌上的杂物，而是先检查墙边的木柜。
柜门大多已经损坏，里面只剩下一些空白纸卷和断裂的木尺。
苏清雪走到屋子另一侧，发现墙上挂着一块残缺的牌子。
【图纸存放须知。】
下面的字已经模糊，只能辨认出几条。
【原图……】
【副本……】
【迁移……】
“这里可能确实保存过图纸。”
她说道。
“但现在未必还剩多少。”
林渊点头。
两人分头检查。
约莫一刻钟后，林渊在一张长桌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本薄册。
封面写着：
【绘图房迁移清单。】
册子没有锁。
里面的纸张却有些粘连，翻动时必须小心分开。
最前面几页记录着常规图纸的转移情况。
某处桥梁的原图送往新建档案库。
某段道路的副本交给施工部门。
还有一些因年代久远、无法确认用途的图纸，被统一列入待核目录。
林渊逐页翻阅。
很快，一条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【西侧旧道附属工程图。】
【原图：一份。】
【副本：一份。】
【处理：原图留存，副本移交。】
【接收部门：未补录。】
苏清雪走到他身旁。
“就是这条？”
“名称相近。”
林渊指着记录末尾。
“但没有具体的图纸编号，不能确认是不是桥下平台的修订图。”
这份清单只写了“西侧旧道附属工程图”。
它可能指平台，也可能指道路沿线的其他设施。
更重要的是，记录明确区分了原图与副本。
原图留存。
副本移交。
这与此前城南旧仓的记录，似乎存在某种对应关系。
可两份记录之间，没有可以直接匹配的编号。
林渊继续向后翻。
在这一页的背面，还贴着一张窄小的索引卡。
索引卡上的墨迹比正文清晰。
【原图留存，副本移交。】
【留存位置：另册登记。】
【复核状态：未核。】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【若原图与现场不符，不得据副本直接修订。】
苏清雪看了许久。
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可能是为了避免拿副本直接修改工程方案。”
林渊道。
“原图留存，说明原始图纸仍然存在过。副本则被送往其他部门使用。如果两份图纸之间存在差异，就需要重新核对原图。”
“但它没有说明，差异究竟是什么。”
“对。”
林渊将索引卡的内容完整抄录下来。
他没有将这句话理解成有人故意隐瞒什么。
在工程记录中，原图与副本分开管理并不奇怪。
真正值得注意的，是这份记录没有留下原图的存放地点。
按照正常流程，原图留存之后，应该进入相应的图册或档案柜。
可索引卡只写了“另册登记”。
那本另册，如今又在哪里？
两人继续寻找。
长桌抽屉里没有更多相关内容。
他们又检查了几只木柜，终于在靠近后墙的柜子里找到一本更厚的册子。
册子封面没有名称。
只有一道褪色的红线。
翻开之后，里面记录着各类图纸的保管情况。
前半部分保存得较为完整。
到了中间，记录开始出现缺页。
林渊按照索引卡上的措辞逐项寻找。
片刻后，他停在一条编号残缺的记录前。
【原图存放：待核柜。】
【图纸类别：附属工程。】
【原编号：缺。】
【后续处理：另行确认。】
这条记录没有提及西侧旧道。
也没有写明图纸名称。
唯一能够与此前线索对应的，是“原图存放”与“待核柜”这几个字。
苏清雪皱起眉头。
“会不会就是那份修订图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
林渊合上册子。
“但我们还缺少最关键的证据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能够把这条记录与西侧旧道联系起来的编号，或者一份明确写出图纸名称的目录。”
仅凭相似的保管方式，还不足以确定两份记录说的是同一张图。
两人又花了一段时间检查其余册页。
最终，他们找到了一张附在末尾的迁移说明。
【待核柜物品，按原类别保留。】
【部分编号无法辨认者，暂不重新编列。】
【后续清点时间：未定。】
这份说明没有署名。
也没有明确日期。
林渊将其抄录下来。
至此，他们至少能够确认，旧绘图房曾经存在一批编号不完整、尚待复核的原始图纸。
但这些图纸是否还在房内，是否后来被迁走，以及其中是否包含平台修订图，都没有答案。
“看来今天也只能查到这里了。”
苏清雪收起玉简。
林渊却没有立即离开。
他重新走到后墙前，检查那排已经空置的木柜。
柜子下方有一道较窄的木门，几乎被墙边堆放的木板遮住。
他移开木板，发现木门上没有锁，只是因为受潮而有些变形。
推开之后，一股陈旧的纸张气味从里面传出。
那是一处不大的储存间。
里面没有木柜，只有几层固定在墙上的木架。
大部分木架已经空了。
最下方却还放着一个扁平的木匣。
木匣没有编号。
表面也没有任何文字。
林渊没有立即打开，而是先检查了周围。
没有异常灵力波动。
没有特殊的阵纹。
也没有葬天碑能够解析的独特气息。
它看上去，只是一个被遗忘在储存间里的普通木匣。
苏清雪走了进来。
“里面可能是图纸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林渊蹲下身，轻轻掀开匣盖。
里面没有完整图纸。
只有几张折叠的纸页，以及一根已经断裂的细绳。
纸页最上方写着几个字。
【待核图纸索引。】
林渊将纸页取出。
第一页记录着几项普通工程。
第二页则有一条残缺的名称。
【西侧……附属图。】
后面的字被水渍完全覆盖。
这一条记录旁边，没有编号。
只有一个小小的记号。
圆圈之内，三道短线。
林渊的目光停顿了一瞬。
这个记号与他们此前见过的几处符号有些相似。
但三道短线的方向并不相同，圆圈的形状也存在差异。
它可能是绘图人员的标记。
也可能只是整理图纸时随手画下的记号。
他没有因为这个相似之处，就认定它与石桥旁的符号存在联系。
苏清雪同样没有说话。
两人将纸页逐一检查。
最后一页只有一句残缺的备注。
【原图未随副本移交。】
下面的内容已经缺失。
这句话与此前的索引卡内容十分接近。
但仍然没有存放地点。
也没有明确的图纸编号。
林渊将几页纸重新整理好，放回木匣。
他没有将木匣带走，而是记录下它所在的位置，并把原本散落的纸页妥善放回。
离开储存间时，天色已经接近傍晚。
旧绘图房仍然安静。
他们没有找到那张修订图，却找到了更多关于原图与副本分开保存的记录。
这些记录指向同一个问题。
当年的某些工程图纸，确实曾经被单独留存。
但留存，不等于一直保存在原处。
没有移交记录，也不等于图纸从未被移走。
而那个圆圈与三道短线的记号，暂时也不能证明什么。
“接下来查哪里？”苏清雪问。
林渊看了一眼玉简上的记录。
“先找待核柜的后续清点册。”
“如果清点册也不在了呢？”
“那就再查迁移记录。”
他说得平静。
线索越多，越需要分清哪些是已经确认的事实，哪些只是尚待验证的可能。
石桥下方的平台依旧没有明确用途。
那块被运往西侧旧道之外的石碑，也没有找到最终安放地点。
而关于第四名同行者的调查，仍然停留在那些无法互相印证的行迹与记录之间。
这些事情究竟是否有关，林渊尚不能判断。
他只知道，在真正找到那张原图之前，任何过早的结论，都可能让他们走向错误的方向。
夜风吹过荒废的院门。
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旧绘图房重新归于寂静。
储存间里，那只没有编号的木匣静静放在木架下方。
匣中的索引纸页没有任何变化。
只有最末一页被折起的边角，在夜风从门缝穿过时，轻轻颤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