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妃坐在膳桌前头，看着桌上那碟子空了的酱菜碟，忽然轻轻叹了一声。
孙竹息在旁边收拾碗筷，闻言看了她一眼，“娘娘叹什么？”
“还能想什么？”德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“宜修这孩子，当初若是嫁给老四，如今哪还有这些糟心事。”
孙竹息不敢接这话，只低着头收拾碗筷。
“好在老十四这胃口是好了不少！本宫平日里也不爱吃这些个酱菜，就是老十四爱吃！”
“宜修格格确实心性坚韧，去了甘肃那地方还有闲心腌酱菜！”孙竹息赞叹。
德妃将茶盏搁下，“那不是闲心，是好好过日子的信念！”
“再看看咱们府里那位，成日不知道忙些什么，连个后院都理不顺！还得本宫跟着操心！”
孙竹息小声劝了一句，“娘娘，四福晋还年轻，慢慢历练便是。”
“历练？”德妃笑了一声，那笑意没到眼底，“她入府快三年了，历练出什么来了？”
“齐月宾的胎没了，苗云蘅的胎也没了……如今府里头四处拉帮结派的，她这个福晋压得住谁？”
“本宫眼瞧着得找个厉害的，收拾了她们，免得老四还得分心！”
“算了，懒得管这些破事儿了，你瞧本宫都长皱纹了！”
孙竹息叹气，“您呐，顾好自己的身子最要紧！”
德妃这话头一起，便收不住了，“我当初是瞧着乌拉那拉家的面子，又是嫡长女，才替老四聘了她。”
“如今看来，嫡长女嫡长女，嫡出的是名分，可名分管不了后院。”
“原本就觉得她性子和善，压不住人，不适合当福晋，如今看她连宜修一半的本事都没有……”
她说到这儿，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对了，多给宜修备些赏赐！”
“甘肃那地方还不知道什么样，她在外头身子重，挑些宫里头的吃食也一并送去！”
孙竹息应了一声，心里头暗暗记下了。
谁待娘娘更好，娘娘心里头自然有数，人心都是肉长的！
四阿哥府里那头的闹腾，德妃这儿也听见了些风声。
她没急着管，只让人留了心，隔三差五将府里的事报上来。
“娘娘，四福晋今儿一早去了城西的观音庙祈福，抽了签，说是不大好。”
“怎么个不大好？”
“说是抽了个下下签，解签的师父说今年流年不利，子嗣上头怕有波折。”
“四福晋回来脸色便不大好，让人烫了酒……”
德妃将手里的佛珠搁下，“饮酒？什么时辰的事？”
“未时前后。喝完了便去了书房找郡王，在书房里头说了好一阵话。”
“奴婢听说，福晋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着……”
“等福晋离开后，听说郡王在书房里摔了茶盏。”
德妃的面色沉了下来。
四阿哥在书房里摔了茶盏，这倒是头一回。
他那个性子，再恼也不会在人前失态，如今摔东西，可见是真动了怒。
……
抽了个下下签，又听老和尚似是而非地说那一番话。
柔则越听脸色越白，最后从庙里出来时，连香油钱都是王嬷嬷替她搁的。
回府之后她坐在正院里发了好一阵呆，越想越觉得堵得慌。
“去，替我烫壶酒来吧。”她朝王嬷嬷吩咐了一声。
王嬷嬷犹豫了一下，“福晋，这大白天的……”
“让你烫就烫。”
酒烫好了，柔则一个人坐在屋里喝了大半壶。
酒劲上来，她眼眶便红了，将酒壶往桌上一搁，站起来便往书房走。
四阿哥正在书房里看折子，听见门被推开，抬起头来。
见柔则脚步有些踉跄，面上还挂着泪痕，他的眉头便蹙了起来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四郎，”柔则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，声音又哑又委屈。
“妾身今日去庙里求签了，抽了个下下签。师父说妾身子嗣上头艰难，今年流年不利……”
她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，“妾身入府快两年了，一直没个动静。”
“妾身知道四郎忙，不敢拿这些事烦你，可妾身心里头难受……难受……”
四阿哥将折子搁下，耐着性子听她说完，才开口，“子嗣的事急不得。”
“太医不是说了让你好生调理？你只管养身子便是，旁的不用多想。”
“可妾身怎么能不想？”柔则的声音拔高了，“齐月宾和苗云蘅都有了动静，虽说没保住，可到底怀过。”
“妾身呢？妾身连个动静都没有！四郎，妾身是不是……”
她没往下说，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。
四阿哥的面色沉了几分，“你喝多了，回去歇着。”
“妾身没喝多！”柔则忽然站起来，酒劲顶得她脑子发昏，嘴里的话便不管不顾地往外倒。
“四郎，你是不是觉得妾身不如旁人？妾身知道。”
“可妾身才是你的嫡福晋！你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不似从前那般爱我……”
四阿哥靠进椅背里，看着她这副模样，眉头越拧越紧。
“你喝多了。回去。”
“四郎是不是后悔了？”柔则忽然冒出一句，声音发颤，“后悔当初娶了妾身，没娶宜修？”
四阿哥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四郎是不是觉得，她处处都比妾身强呢？”
“够了。”四阿哥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冷意。
他站起来，将手里的折子往桌上一拍，“你闹够了没有？在胡说些什么！”
柔则被他这一声震得往后退了一步，酒醒了几分。
“前头的事一桩接一桩，你身为福晋，后宅管成什么样子了？”
柔则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四阿哥也是动了怒气。
柔则当真是喝醉了，什么胡话都敢说！
从前，她就对宜修这个妹妹颇有微词，如今竟然攀扯到他身上了！
他与宜修清清白白，什么时候轮得到她这番说辞？
如今，朝堂风云诡谲，他一天天忙得焦头烂额的，哪有时间想些儿女情长？
就连老九老十都有了正经差事，皇阿玛跟前他们能说得上话！
可他呢？
他递上去的折子到现在没回音！
本来就已经够烦闷的了，一天天回府来还得听这些女人闹！
这么点小事都处理不好，倒会给他泼脏水！
若是他真与宜修有什么……！
若是……
说不准，他到不必如此烦扰了！
他越想越恼，抓起桌上的茶盏便摔了下去。
茶盏磕在地砖上碎成几瓣，茶水溅了一地，柔则吓得一哆嗦，眼泪便掉了下来，“四郎……”
“回去。”四阿哥指着门口，“酒醒了再来跟我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