宜修问起柳先生怎么没跟着回来。
柳先生年纪大了,会不会……她忍不住有些担心。
耿郁正端着茶盏喝茶,闻言笑了一声,将茶盏搁下,“别提了。”
“那老太太一把年纪了,不正经!在湖广待着,非说要学人家游历天下。”
“我跟她说你腿脚都不利索了还游什么历,她不听,收拾了个包袱便往外走。结果才走了不到二百里地,人便病倒了,上吐下泻的……在当地找了个郎中瞧了,说是水土不服加上劳累过度。”
“人倒是没什么大碍,就是如今在驿站上养着呢,因着看病耽搁了行程,还得晚两天才能到。”
宜修失笑,却也放下心来,“柳先生还有这样的时候?倒是没想到。”
“她一直都这样,你又不是不知道!”耿郁摆了摆手。
“你是没瞧见她病倒那会儿,说是拉着驿丞交代遗言,把人家吓得够呛,连夜让人送信到湖广……我派了人去接她,她还不乐意呢。”
宜修听得直笑,“那您怎么劝的?”
“我让人带话过去,说她离开后,兕子根本不念书,整日混账。”耿郁哼了一声。
“她如今最看重兕子的学问,一听这个,说是第二天人还卧床呢,就愣是央着让人抬着上了马车往回赶呢,约莫后日便到。”
“还是母亲有法子。”宜修点了点头,“如此,那我让人把东厢那间屋子收拾出来,柳先生来了住着方便。”
“成,你安排便是。”
离饭点还有些时候,年世兰便说要先回自己的屋子整顿整顿。
颂芝和周宁海跟在她后头,一人提着一只箱笼。
颂芝正依依不舍地看着剪秋,脚步慢吞吞的,一步三回头。
剪秋瞧见了,便跟宜修道,“夫人,奴婢带小姐过去吧,顺道帮衬着认认新人。”
宜修点了点头,“去吧。”
剪秋便领着年世兰三人往东跨院走。
阔云居,如今年世兰小院的新名字,取的是“云阔天高”的意思。
年世兰站在院门口,仰头看了看匾额,嘴角弯了弯,抬步往里走。
剪秋推开门,侧身让她先进。
年世兰一步跨进去,便愣住了。
院子不算太大,可处处都收拾得妥帖,好看的很。
“这……”年世兰张了张嘴。
剪秋笑着把她往屋里引,“小姐先进屋瞧瞧。”
年世兰抬步进了正屋,整个人定在了门口。
屋里头比她想的还要讲究。
正堂摆着一套黄花梨的桌椅,桌上搁着汝窑的茶具。
多宝格上摆得满满当当,有琉璃摆件、铜胎掐丝珐琅的小香炉……
墙角立着一架螺钿屏风,屏心上嵌着贝母拼成的花鸟图,光一照亮闪闪的。
床上挂着月影纱的帐子,被褥是上好的蚕丝填的,摸上去又软又滑。
梳妆台上摆着一只紫檀妆奁,打开来,里头是满满一匣子脂粉和香露。
年世兰在屋里转了一圈,越看越心惊。
她原以为自己也是见过世面的。
母亲待她不薄,湖广那边吃穿用度样样精细……可跟眼前这屋子比起来,还是差了一大截。
她有些惊愕,甚至都有点结巴了,转头问剪秋,“剪秋姑姑,这……这也忒奢靡了,会不会太破费了?”
剪秋正在替她归置箱笼,闻言笑了一声,“小姐只管住就是。”
“这是夫人一力为您布置的,从选院子到置办陈设,全是夫人亲自盯着办的。”
“夫人说了,小姐如今是大姑娘了,得有个像样的屋子住着。”
“您要是有什么缺的或者不满意的,只管告诉奴婢,奴婢再去添置。”
年世兰愣了一会儿,忽然走到多宝格前头,伸手碰了碰那几方古砚。
她低头看了看,认出了其中一方是端砚,成色极好,比她从前在湖广用的那些都好。
她又走到梳妆台前头,打开那只紫檀妆奁,拈起一盒胭脂看了看,就连这胭脂盒子都是描金的。
她又在屋里转了一圈,忽然瞧见床边还放着些她儿时玩过的一些小玩意儿。
这些东西当初去湖广走得急,也没带过去,没想到竟然还保存完好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将其中一只小木雕的老虎拿起来。
剪秋看了一眼,“哦,那是夫人让奴婢搁的。夫人说小姐换了新屋,屋里得有点旧东西才踏实。”
年世兰攥着那只木雕老虎,半天没动,可心中却极其熨帖。
原担心嫂嫂与自己生分呢,如今瞧着却是她想的太多了,嫂嫂还是最疼爱她的嫂嫂。
剪秋瞧了她一眼,也没催她,只跟着颂芝一块儿,把她带回来的箱笼里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好。
过了好一会儿,年世兰才开口,“剪秋姑姑,嫂嫂这些年在外头,是不是吃了不少苦?”
剪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,随即继续挂衣裳,“小姐怎么问这个?”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剪秋想了想,挑着能说的说了几句,“也就是去甘肃路上苦,到了那地方,有银钱怎么都好说。”
“大人那时候才叫一个苦呢!根基不稳,连粮食都被偷了,还是夫人接济过来的……”
“后来是大人缴获匪患和流寇,加上夫人做生意,才慢慢宽裕起来的!”
“我记得可清楚了,头一回剿匪真是不少好东西,夫人还给大人下属一人赏了一两金子呢!”
年世兰听着,忍不住蹙眉,“嫂嫂一路辛苦去甘肃,竟然还要花银子替哥哥养下属,还得操持犒赏哥哥的追随……当真是辛苦!”
“听说哥哥那时候还时常住在营地里,就连嫂嫂雨夜生产,他都在外头抽不开身,是后半夜才赶回去的!”
“哥哥也实在是不像话,嫂嫂的日子可真是苦啊!”她说着,眼眶都红了。
剪秋越听越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劲……
他们夫人也没那么苦啊!
到了甘肃,都是先买的宅子,安置好才去看望大人的。
何况,大人恨不得日日都回府里头,那不是公务在身,没办法的事儿么?
剪秋一头雾水地看着年世兰数落完年羹尧,揭开桌上的糕点盒子。
“这是什么点心啊?怎么都没见过?”颂芝被吸引了注意。
“这是京城的点心,当然和湖广的不一样了!”年世兰看了她一眼,“只是不知道做的这样精致,是叫什么?”
“小姐,这是五色梅花酥,这个是叫银丝糖……这个么……对,蟹粉酥!”
年世兰拈起一只蟹粉酥放入口中,咬了一小口,酥皮簌簌落下些许。
蟹粉的鲜甜在舌尖漫开,她眼睛倏地亮了,“真好吃!”
剪秋这才道,“这些糕点也不是京城有的,是咱们夫人特地为您准备的……”
“夫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这些个名堂,费尽心思寻了个糕饼师傅,专程聘请回来给您做点心的。”
说起这个,剪秋也觉得奇怪。
夫人不知道何时对这些东西有研究了,还说这都合小姐口味。
没想到小姐果真喜欢,只是这些糕点当真是贵得很,那师傅都感慨说谁家吃点东西这么耗费。
剪秋行了个礼,“那小姐先歇着吧,回头饭好了奴婢来叫您。”
“好!”年世兰点了点头,剪秋便带着人出去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,年世兰坐在椅子上,低头看着手里的点心,眼眶有些发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