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得嘞！”
通信员高声答应了一句就往外跑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泥坑那头。
陆执安顺手把帆布帘子塞进木桩两边的铁丝扣里，转过身来，沈明珠正坐在行军床沿上翻白眼。
她没好气地扯了扯身上宽大的大衣下摆，嘴里咬着刚才包金针的白棉布带子，含糊不清地数落他。
“你扯着嗓子嚎那么大声干什么？隔壁三号棚那些轻伤员全听见了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沈明珠是哪儿来的饿死鬼投胎。”
陆执安挪步走回床边，左肩绑着的绷带勒得他肩背线条格外紧绷，好笑的伸手去拽她胳膊。
“这怎么叫抢？那些吸了黄烟的得喝米汤清肠胃，油水沾多了，是急着去见阎王？你肚子空得打雷，吃两口肉算什么犯纪律？老子在独立团立的功劳，换两盆猪肉犒劳自家媳妇，谁敢嚼舌根子，让他扛着二十公斤沙袋跑十公里越野去！”
沈明珠被他拽得身形微晃，顺势坐到了男人膝头，鼻尖抵着他下巴上硬扎扎的胡茬。
“你这伤口渗血渗得跟水龙头似的，这会儿又逞能，等会儿缝合线崩了，我可不管你。”
嘴上骂得凶，手指却挑开他常服领口最上头的两颗铜扣子，借着应急灯光往里头瞧了一眼。
见白纱布上没再渗出红印子，这才把手收回来。
两人在昏暗的军用帐篷里挨着说了没多久话，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踩水声，紧接着是老式铝制饭盒叮呤咣啷的声音。
“报告参谋长！总后特级战备炊事班给送饭来了！”
陆执安拍了拍沈明珠的腰示意她坐正，自己把领口拉整齐。
“进来！”
帘子撩开一条缝，不光通信员进来了，后头还跟着个系白布围裙，满脑门大汗的胖师傅，手里稳稳当当抬着个冒着滚滚热气的大号砂锅，腰里还夹着个洗得雪白的竹屉。
“哎哟，陆参谋长，沈专家！可算赶上了！”
胖师傅把砂锅往简易折叠桌上一搁，锅底的热气烫得桌板滋滋响。
“听说沈专家把二号棚那三十几个工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，我们王部长直接去特供仓库批的条子，整整五斤带皮上好五花肉，配着特级冬笋和大葱，无烟煤文火足足催了半拉小时！还有这一屉富强粉蒸的大馒头，刚出锅！”
竹屉盖子一揭开，馒头个顶个有成年男人拳头大小，皮儿亮堂得发光，散发着纯正麦粉蒸熟后的清甜麦香。
沈明珠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又咕噜了一声。
胖师傅善解人意地咧嘴笑了笑，搓着围裙退到门边。
“二位首长趁热吃，不够灶上还有两大锅白菜炖豆腐粉条，管饱！”
陆执安冲他点了点头。
“替我谢谢王部长。”
通信员和胖师傅带上门帘退了出去，帐篷里顿时被霸道浓烈的肉香灌了个满满当当。
红褐色的肉块裹着晶亮的糖色，在砂锅里噗噜噗噜冒着小油泡，每块都切得四四方方，肥瘦足足五层，炖得连肉皮都半透明了。
沈明珠拿起竹筷子，连句客套话都没有，夹起一块吸饱了浓汁的五花肉直接送进嘴里。
入口即化，浓郁的肉汁在舌尖炸开，油脂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原本因消耗过甚而隐隐发痛的胃被这股热流一激，整个人舒服得差点哼出来。
她又掰开半个大白馒头，把砂锅里的浓汁往白生生的馒头芯上一浇，裹着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连肉带骨头一起嚼，腮帮子鼓得跟仓鼠屯粮似的。
陆执安拿了块雪白的棉布毛巾，就这么坐在轮椅上，见她嘴角沾了一道褐色酱汁，便倾过身子替她擦掉，手背顺势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。
“慢点，没人跟你抢，全是你的。”
沈明珠两颊塞得鼓鼓囊囊的，抬眼瞅见他苍白的嘴唇干裂起了皮，心里哼了一声，伸筷子在砂锅底下翻了翻，挑了块最软糯入味的大五花肉，直接怼到陆执安嘴边。
“张嘴，看什么看？失了那么多血，光挂两瓶盐水顶个屁用？赶紧吃下去补补。”
陆执安张口把整块肉含了进去，嚼了两下，咽干净，拿大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的油星子。
“你什么时候也喂喂我。”
“我这不正喂你呢？”
“不是这个，”陆执安低着头，攥着毛巾没动，耳根却红了一圈，“算了，吃你的肉。”
沈明珠白了他一眼，手底下动作半点没慢，三两下的功夫，竹屉里五个大馒头被她消灭了三个，砂锅里的排骨堆也肉眼可见地凹下去大半。
陆执安一直拿毛巾守在边上，见她终于放慢了筷子，借着替她擦嘴的动作凑过来，嘴唇在她沾着肉汤味的嘴角上飞快蹭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
沈明珠筷子一顿，刚要骂他没皮没脸，帐篷外头猛地炸开了一阵尖利刺耳的女人叫骂声。
“凭什么不让我进！你们睁开狗眼看看我是谁！我男人是市商业局的黄局长！他是为保护国家财产受的伤，是领导干部！”
“那个从乡下来的姓沈的土大夫呢？让她滚出来见我！”
紧跟着是谢云洲气急败坏的声音。
“黄夫人！这是前线战备急救区，闲杂人等不能进！你爱人就是吸了点粉尘，根本用不上特级进口药！”
“去你妈的！你算个什么东西，不过是个给乡巴佬拎药箱子的走狗！”
刺啦一声，厚实的绿色帆布帘子被人从外头狠狠扯开，冷风倒灌而入。
一个身上披着深灰色苏联进口厚呢料大衣、烫着大波浪卷发的中年贵妇怒气冲冲地跨了进来，身后还跟着两个满脸为难的制服保卫干事。
那贵妇进门一眼就瞅见了正捧着馒头大快朵颐，嘴角还沾着油光的沈明珠，涂得猩红的嘴唇立刻撇了开来，指着沈明珠的鼻尖破口大骂。
“好啊！外头的领导干部救命药被断了，你们倒好，躲在这儿大鱼大肉吃独食！”
“就是你抢了我男人的进口抢救指标，把好药全给了外头那些泥腿子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