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贵妇脚上踩着一双锃亮的小牛皮棉皮鞋,鞋面上沾着两点泥星子。
她嫌弃地往后撤了半步,拿手帕死死捂着鼻子,像是多闻一口这屋里的味儿都会脏了她的肺管子。
“看什么看?问你话呢,聋了还是哑了?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山沟里钻出来的赤脚医生,拿着把烂草根就敢在大院首长面前充能耐,你知不知道耽误了我家老黄的救治,你这条烂命赔得起吗?!”
黄夫人扫了一圈帐篷里摊开的纱布卷和没来得及收走的铝饭盒,三角眼吊得老高。
谢云洲跌跌撞撞地追进门来,白大褂的扣子都被扯掉了两颗,脑门上一层虚汗,指着黄夫人气得手指发颤:
“黄夫人!你不要在这儿胡搅蛮缠!黄局长入院的时候经过总院专家组会诊,各项生命体征完全平稳,根本没有肺水肿迹象!二号棚里的工人们那是光气中毒,喉头水肿窒息,分分钟就要出人命的!战地救治原则历来是以危重程度分级,不是看谁的官大!”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”
黄夫人猛地扭过头,唾沫星子喷了谢云洲一脸:
“我家老黄是正处级干部!是为党和国家挑大梁的骨干!那些泥腿子工人一个月拿三十几块钱的工资,能跟我家老黄比?他们贱命一条,死了也就发几百块钱抚恤金,我家老黄要是咳出个好歹,你们担得起责任吗?!”
帐篷里的温度一瞬间跌到了冰点。
一直坐在轮椅上的陆执安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棉布毛巾,深黑的眼睛半眯着,右手动了动,直接搭在了后腰武装带的硬牛皮枪套上。
卡扣啪嗒一声弹开。
站在黄夫人身后的两个保卫干事看清那把黑漆漆的军用手枪,吓得冷汗刷地一下淌了满脖子,急忙上前拉扯黄夫人的胳膊:
“黄夫人,别说了!这位是独立团的陆参谋长,刚从废墟底下救人出来的特等功臣……”
“功臣怎么了?功臣就能无法无天了?!”
黄夫人一把甩开干事的手,半点没把坐在轮椅上的病秧子放在眼里,反而冷笑着挺起胸膛:
“我舅舅在总后卫勤部管人事调动!你们哪个单位的?番号报出来!明儿一早我就让我舅舅下调令,把你们全发配到西北戈壁滩上去喂狼!”
沈明珠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半个馒头,拿起桌上的粗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,又慢条斯理地抽出手绢擦了擦嘴角。
陆执安眼底的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,右手刚要把枪拔出来,手背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温软微凉的手掌。
沈明珠按住了他的手背,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吃饱了,正好消消食。”
沈明珠站起身来,身上那件灰色呢子大衣顺势滑落,露出里头沾着些许草药渣子的深色列宁装。
她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到黄夫人跟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浑身上下散发着雪花膏味道的女人。
“正处级?”
沈明珠眉梢微挑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知道怕了?怕了就赶紧把扣下的进口德国消炎药和特级白蛋白交出来!再亲自去一号病房给我家老黄跪下赔礼道歉,兴许我还能在我舅舅面前替你们美言两句!”
黄夫人以为她被自己的背景吓住了,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。
沈明珠没接她的茬。
“你男人黄有福,四十二岁,刚才我看过分诊登记表,吸入性粉尘刺激,喉头充血三级,肺部听诊清脆无啰音,除了嗓子有点哑,连半个血点子都没咳出来。”
“战地救护分级,红黄绿黑,他连黄色观察都算不上,属于最低等的绿色轻症,喝两剂板蓝根回去睡一觉就能活蹦乱跳。”
“你——”
黄夫人刚张嘴,沈明珠根本没给她插话的余地,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你口口声声说那些工人是贱命,可你男人身上穿的呢子大衣,坐的吉普车烧的汽油,吃的细粮白面,哪一样不是这些你嘴里的泥腿子一点一滴拼出来的?”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,拿着人民给的俸禄,跑到前线救灾大棚里来草菅人命?”
黄夫人被她连珠炮一样的话堵得面红耳赤,当着几个干事和谢云洲的面,面子彻底挂不住了,嘴唇哆嗦了两下,忽然尖叫一声扑了上来。
“你敢骂我?!你个下贱的乡巴佬,我看你是活腻歪了!”
她扬起戴着金戒指的右手,五根涂了红指甲油的手指弯成鸡爪子,直奔沈明珠的脸扑过去。
站在后头的谢云洲吓得大喊:
“主任小心!”
他的惊呼声还没落下,沈明珠的手已经动了。
指缝间寒芒一闪,一根三寸长的细金针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指端。
沈明珠手腕轻轻一抖,金针精准扎入黄夫人抬起的右臂曲池穴!
针尖入肉半寸,顺势一拧!
“啊——!!”
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撕破了大棚的宁静。
黄夫人抓到半空的手掌猛地僵住,整条右臂像是被重型卡车碾过一样,剧烈的酸麻与胀痛顺着神经一路狂飙到天灵盖。
她的胳膊软塌塌地垂了下来,手里的皮包啪嗒一声掉在烂泥地上,里头装的雪花膏、口红和几张十元大钞散落了一地。
“我的手!我的胳膊断了!疼死我了啊!!”
黄夫人双腿一软,扑通跪在沈明珠脚边的湿泥里,抱着右臂满地打滚。
沈明珠抬起脚,牛皮短靴的鞋底踩在那只散落在地上的进口真皮手套上,狠狠碾了两圈。
“三个时辰内,你这条胳膊连根绣花针都捏不起来。”
沈明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贵妇,眼里没有半点温度:
“战备救援防区,冲击指挥所,动手殴打特级战备医护人员,按战时条例,我当场废了你这双爪子,也是按规矩办事。”
两个保卫干事看得两腿发软,硬是没一个人敢上前去扶那满地打滚的局长夫人。
就在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。
帆布帘子被两名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卫戍区纠察战士一把推开。
风雪中,披着将官大衣的李首长沉着脸大步迈了进来,目光扫过地上嚎啕大哭的黄夫人,又看了看面色冷冽的沈明珠,眉头狠狠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黄夫人见着了扛着将星的大首长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滚带爬地往李首长脚边蹭:
“李首长!李首长您要替我做主啊!这个女人要杀人啊!她用暗器扎废了我的胳膊!她是敌特,快把她抓起来枪毙!”
李首长眼皮子都没掀一下,右脚抬起,直接一脚将她掉在地上的皮包踢飞出几米远。
紧接着,李首长从机要秘书手里接过一份盖着绝密火漆的大红封皮文件,哗啦一声在众人面前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