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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6章:万乘之主,不辱于刑

    高俅手中的鼓槌,这才缓缓慢了下来。

    长久擂鼓,两条臂膀酸胀发麻,肌肉绷得发硬,手指不住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胳膊都放不下来,连忙让公孙胜给他把千里眼支好,两个胳膊还抬在半空中。

    公孙胜托住镜筒,高俅俯身,把眼贴上去。

    镜片里,黄沙漫卷的原野上,西夏兵马早已没了方才死战的锐气,四散奔逃。

    宋军骑队衔尾紧追,刀光顺着溃兵的后队一路向前扫去,溃散的西夏人马如同被狂风打散的草浪,向着兴庆府城门方向仓皇奔窜。

    旷野之上,遍地是弃甲、断枪与倒卧的战马,那支曾经震慑西疆的铁鹞子,已然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败讯顺着城头的烽火,飞快传入兴庆府的大内大殿。

    殿内焦灼等候的一众臣僚,顷刻间炸开了锅。

    七岁的嵬名仁靖先前受禅登位,李乾顺以皇室之身亲领铁鹞子赴敌。

    小小幼主端坐御座之上,身形单薄,衬得面前御案格外宽大。

    听闻李乾顺大败、生死未知的消息,他吓得手足无措,眼眶泛红,只茫然望着台下吵成一团的大臣。

    李乾顺生前托付的顾命大臣,枢密使罔仁忠、中书令嵬名安惠、枢密副使嵬名济,

    除了御史中丞薛元礼尚在辽国出使,众人心中都没有把握,不知能否盼来辽人援兵。

    嵬名阿埋满身尘土,跪在殿中放声哭诉,他亲眼看见李乾顺披铁鹞子重甲冲阵,那支西夏赖以压阵的精锐,全军覆没。

    罔仁忠听罢,脚下一踉跄,险些栽倒。

    嵬名安惠振臂疾呼,力主闭城死守,以身殉国。

    可殿内人心早已动摇,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里,主张献城纳降的声音,慢慢压过了死战的呼声。

    嵬名济眉头紧锁,转头看向罔仁忠,悄声说道城中丁壮未经操练,再无重甲劲旅,硬守只是徒添屠戮。

    罔仁忠看了他一眼,知道他是什么意思,只是眼下他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。

    草草结束了额朝会,罔仁忠和嵬名济私下里叫来了负责城防的嵬名阿埋,想要听听他的意见,兴庆城到底能不能守住。

    嵬名阿埋还沉浸在李乾顺战死的悲伤里,只是一个劲的喝酒。

    罔仁忠一把夺过酒杯,“我问你,兴庆还能不能守住?”

    “守,拿什么守,你们是没看见,宋人拿能从百步之外投射巨石霹雳的利器。陛下,陛下就是知道城墙难守,才决意出城野战;

    铁鹞子啊,那可是铁鹞子啊,居然被宋人从正面,从正面冲碎。”

    嵬名济垂着眼,声音压得极低:“城中粮草尚可支撑一段时日,可宋军砲车已至沟渠之外,一旦推抵城下,巨石日夜轰击,城墙早晚要崩。

    到那时,城破之后,玉石俱焚,幼主、宗室、满城百姓,无一能免。”

    罔仁忠沉默许久,抬眼望向嵬名阿埋:“梁氏旧部呢,还能调集多少?”

    嵬名阿埋摇了摇头,苦笑一声:“梁氏族人兵权早被先帝逐年拆分,如今多是闲散官身,手里无兵,纵有心死战,也是空谈。

    先前依附梁家的部族,听闻铁鹞子败亡,不少人已经闭门观望,哪里肯登城赴死。”

    罔仁忠缓缓闭上眼,胸中悲涩难平。

    他是顾命大臣,受先帝托付辅保幼主,本该死守社稷,可一想到满城妇孺要在砲石之下遭难,那一句死守殉国,便再也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“若纳降,宋人会不会屠城?”

    嵬名济缓缓道:“高俅犯夏,一路约束部曲,未曾大肆屠戮部族。

    他要的是河西之地,不是一座无人的死城。

    只是,我等宗室的命运,终究要交到宋人手上。”

    三人相对无言,昏暗的烛火摇摇晃晃,三道影子拉得很长,笼罩着兴庆府最后的抉择。

    城外宋军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了,没有喧嚣,只有低沉的号令与车轮碾过血泥的闷响。

    各指挥的都头、十将分头督领士卒,将阵亡同袍抬上厚木板车。

    亡者的号牌、散落的甲片、剪下的一缕发丝,一件件收拢,仔细裹好,依次送到帅帐,交由机宜文字逐一登记造册,留作日后申领抚恤、归葬原籍的凭据。

    许多尸首遭重甲冲撞,面目早已损毁,辨认艰难,队官便取来清水,细细拭去脸上血污,寻看面颊上刺下的军号,先定所属指挥,再核对号牌,连同发缕一并入簿。

    厮杀只持续两三个时辰,清理尸骸、捡拾兵器、收拢战马,却耗去了整整一日。

    待到宋军士卒调转绳索,拖拽西夏阵亡将士的尸身,集中堆置,城墙上的西夏守军望见,登时骚动起来。

    不少兵士抽刀持矛,肩甲相撞,神情激愤,低声叫嚷着要开城门,冲出去抢回李乾顺的遗体。

    城头的守将按住腰间刀柄,死死拦在梯口,厉声喝止。

    城下宋军阵列未散,重骑依旧在侧翼巡弋,此刻贸然出城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
    可他拦得住兵士的脚步,压不住人心底的悲愤。

    人人都知晓,那具混在尸堆里的,是他们御驾亲征的王。

    风掠过城头旗幡,呜咽作响。

    城上的人远远望着旷野里往来的宋军,一腔愤懑之中,又掺着深深的无力。

    旷野之上,原本有条不紊的清扫忽然起了异动。

    一阵此起彼伏的呼喊自宋军阵中次第传开,原本分散各处的士卒,纷纷停了手头活计,朝着铁鹞子尸骸堆积的那一片洼地聚拢过来。

    都头、十将喝止不住,也跟着快步上前,机宜文字与几名亲兵簇拥着快步赶到。

    众人原本只是打算拆解铁鹞子的重甲,好收归军器监回炉重造,甲片、马铠、枪槊,皆是值钱的军资,不可随意弃置沙场。

    一名士卒正用撬棍拨开叠压在尸身上的铁甲,厚重的铁鹞子身甲向两侧分开,内里衣物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外头覆满血污的重甲掩去了形貌,兜鍪面甲依旧扣在脸上,没人认得这具尸身是谁。

    可那一身杏黄圆领窄袖锦袍,纵然浸透血泥、多处撕裂,袍身织就的团龙纹样依旧清晰。

    河西之地谁不知晓,杏黄、团龙,乃是西夏帝王专属。

    周遭瞬间静了。

    方才杂乱的人声一下子收住,士卒们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,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不知是谁低低一声传了出去,很快消息顺着人浪往后递: “是西夏国主!寻到李乾顺了!”

    城墙上的西夏守军遥遥望见宋军扎堆围在那一处,起初还不明缘由,

    待到有眼力的看清他们围着的那具身披龙袍的尸首,城头骤然掀起一片撕心裂肺的恸哭。

    不少兵士扶着女墙,泪水混着尘土淌下,方才要出城抢尸的心思,此刻翻涌得更烈。

    快马穿过层层营阵,一路奔上望台,将消息报至高俅面前。

    高俅听罢,一言不发,牵过坐骑,亲自策马出城。

    他立于马背上,低头看向那具取下兜鍪、外覆铁鹞重甲,内里杏黄龙袍染遍血污的遗体,心底生出几分敬重。

    抛开敌国君主这层身份不论,此人终究是披甲临阵,亲赴死战。

    若换作正史里的赵佶,金兵围汴之日,莫说提枪冲锋,便是登城抚众、亲临一线守御,史官笔下,也会记下这一段悲壮之举,后世评价,更会大不一样。

    可这李乾顺,败了,身死沙场,身后只留社稷倾覆,举国惶然。

    高俅翻身下马,缓步走到尸身前,抬手示意周遭士卒,不必再去撬动甲胄。

    “不必剥他甲胄。

    千金之子,不死于市;万乘之主,不辱于刑。”

    种师道连忙请示道:“太尉,此尸该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高俅望向远处兴庆府高高的城头,那里隐约能看见晃动的人影,哀恸之声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
    “先以素毡裹好,妥善安置。

    遣人知会城中,问他们,是否愿意迎回自家君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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