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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9章:我咄咄逼人?

    薛元礼话音落,殿中立刻分成两股声浪。

    嵬名安惠跨步出列,按剑高声:“城防尚在,仓廪还有存粮,兴庆墙高池深,尚可死守。

    城外宋军虽盛,一旦强攻,死伤必重。

    与其束手就擒,不如集合城内丁壮,登城死战,不负先帝!”

    几个部族酋首跟着出声附和,声音铿锵,是主战的一派。

    另一边,嵬名济立刻反唇相讥:“死战?拿城中数万百姓去与大宋精锐死战?

    先帝新丧,新君年幼,外援断绝,辽国袖手旁观。

    七日之后宋兵一到,城破之日玉石俱焚,到时候宗室、百姓一个都活不了。

    屈膝求和,至少能保幼主,保满城生灵。”

    不少文官跟着点头,低声议论,言语之间都偏向纳降。

    他们牵挂自家老小,不愿陪这座城一同覆灭。

    两派争执不休,你来我往,吵得殿内一片纷乱。

    有人拍案,有人落泪,还有人左右摇摆,拿不定主意。

    薛元礼立在原地,静静看着,心口一阵阵发沉。

    他想劝,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劝。

    兴庆府大殿之内,群臣惶惶,战降之议喧嚣不绝;千里之外的汴京紫宸殿,却是另一番喜气扬扬的光景。

    赵佶端坐御座,案上摊着两道奏报,心头双喜。

    一则是西边捷报,宋军兵临兴庆,灭夏大局已定。

    还有那子直,手段当真厉害,扣下辽国公主,最后逼得对方投河。

    若不是西边战事正紧,他恨不得即刻召高俅回京,细细听他讲这一番经过。

    冯世宁的监军札子上写得很清楚,是圣主之明,仗天子威灵,西军才战无不胜。

    还是子直懂朕啊,这让赵佶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地满足!

    还有就是这子直,什么叫不愿千金万户侯,凯歌但愿早回头。

    立下如此不世之功,千金万户侯都小了,好像自己封不起似的。

    另一道消息来自北境。

    曾布出使辽国,几番折冲周旋,竟说动辽廷,应允来年大宋输送的岁赐减免三成。

    论钱粮,这三成岁赐于大宋国库,算不上台面。

    只是自澶渊立约,百余年以来,向来只有大宋按时输送,从来不曾逼得辽国在岁赐之上退让。

    这份荣光,是往前数几代帝王,都没能求来的。

    赵佶龙颜大悦,连声夸赞曾布是国之栋梁,不辱君命,为大宋挣回颜面。

    殿下文武陆续出列,拱手称颂圣德,满殿喜气融融。

    当即降旨,加曾布观文殿大学士,增食邑七百户、食实封三百户,赏银千两、绢千匹,另赐御笔条幅、内府珍藏书画;

    再推恩他的孙儿,特授将仕郎。

    诏书中明言褒扬:出使北朝,折冲樽俎,令辽人自减岁赐三成,乃是澶渊定盟以来未有之功。

    殿里人人贺喜,唯独蔡京心底憋着不快。

    他暗自懊恼,早知辽国这般容易外强中干,这出使的差事,本该是他去。

    曾布伏身领旨谢恩,起身之后,又进言:“南北两朝素有兄弟之盟,不日北朝便会遣使南下。

    我大宋为中原正朔、礼仪之邦,接待之时,务必要守持礼数,不可像林摅出使那般,吹毛求疵,反倒是失了大国风度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蔡京眉峰一沉。

    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拿旧事戳他,当众扫他脸面。

    可眼下曾布新立大功,官家正满心欢喜,他纵使胸中愤懑,也只能压下火气,垂首立于班列之中,皮笑肉不笑。

    朝班散了,百官陆续退出紫宸殿。

    蔡京快步追上曾布,见他一路走,时不时低声咳嗽,便凑上前,面上堆起关切的神色:

    “曾相出使辽国,一路风霜劳苦,想来是路上染了风寒。

    我认得一位良医,若是不嫌弃,不妨请来为曾相诊一诊。”

    曾布侧过头,淡淡瞥了他一眼:“多谢左丞好意。只要左丞不盼着我早走一步,便足矣。”

    蔡京脸上笑意一滞,转瞬即变,依旧温和道:“曾相公怎说这般话。

    你我同朝列班,一同推崇绍述之政,我自然盼着曾相安好。

    况且曾相刚得官家厚赏,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,哪里能说这些不吉的话。”

    曾布鼻中一声冷哼。

    自辽地归来,塞外风霜侵体,他身子确是一日弱过一日。

    他抬眼看向蔡京,声音沉下来:“左丞身居宰执,还望把心思多放在国事、百姓身上,莫要整日只想的争权夺势,咄咄逼人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落进耳里,蔡京心底那点隐忍的火气再也压不住。

    他眉峰拧起,声音也高了几分:“曾相这话从何说起?何为我咄咄逼人?我何时咄咄逼人了?”

    廊下尚有几名没走远的官员,听见争执之声,脚步顿住,悄悄往这边侧目。

    曾布却不与他高声争辩,只是定定看着蔡京,缓缓开口:“是不是咄咄逼人,左丞心里清楚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不再停留,扶着侍吏的手臂,慢慢迈步离去,余下蔡京立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
    回到府上的蔡京,晚饭都没吃好,他越想心里越不平。

    曾布凭什么这般训他?

    哲宗朝时,便是此人处处刻意打压,处处掣肘自己,不让自己步入中枢。

    如今不过去辽国走一遭,挣下芝麻大的一点功劳,再说了,若不是高俅在西夏前线打得顺手,辽人心里先怯了,哪里肯松口减岁赐?

    这份功劳,本就是借西军的威势得来,反倒还让他得势了,指责起自己咄咄逼人了。

    胸中郁气翻涌,他猛地搁下筷子,起身往后院走。

    新纳的美妾正坐在灯下理着绢花,见他面色沉沉,还未及起身行礼,

    蔡京已经一把拉住她的手腕,目光直直望着她,低声发问: “你说,我咄咄逼人吗?”

    而兴庆府那边一连两日,朝会没有片刻安宁。

    主战的人日日请命修缮城防,主降的人暗中互通消息,盘算着开城之后如何保全宗族。

    到第六日黄昏,再一次朝会之上,还是没有争论出个结果。

    嵬名济不敢等了,当晚便将守城大将嵬名阿埋,枢密使罔仁忠一并请到自己府中。

    嵬名济目光扫过二人,直接将话挑明:

    “明日便是第七日,宋军炮架、骑阵皆在城外列定,一旦挥师攻城,你我谁都走不脱。”

    罔仁忠轻轻一叹。

    这些时日他数次想寻薛元礼商议,可自上次朝会之后,薛元礼便闭门谢客,音讯难通。

    “枢密使,不能再耗了。

    今夜便请幼主下诏,明日开城纳降。”

    嵬名阿埋心头一震,眼前不由自主闪过城外那支重甲骑枪破阵的景象,良久,缓缓垂下头颅,他怕了。

    罔仁忠沉吟片刻,道出顾虑:“朝中尚有死战不退之臣,嵬名安惠手上还握着一部分城防部曲,怕是不肯依从。”

    嵬名济转头看向嵬名阿埋:“阿埋,城上守军由你节制。

    你抽调人手,将嵬名安惠一干主战之人先行拘押,防他们鼓噪兵变。

    薛元礼那边估计早遣人暗通宋了。

    再不动手,我等阖家老小,都要落得刀下之祸。”

    帐内静了片刻,唯有烛花噼啪轻响。

    罔仁忠终于下定决断:“阿埋将军,今夜劳你调度,守住各门,分兵拘拿嵬名安惠等人,免其生乱。”

    他转看向嵬名济:“你来草拟降表。

    事不宜迟,拟好之后,随我入宫,请幼主钤印。”

    嵬名阿埋拱手应下,转身匆匆离去,府外夜色沉沉,他要趁着夜色调动城防兵马。

    嵬名济取来纸笔,就着摇曳烛火,落笔书写降表。

    罔仁忠立在一旁,望着窗外兴庆府的宫城方向心道,

    “陛下,原谅老臣,臣也是为了保全嵬名氏,保全全城百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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