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俅听罢,哈哈大笑:“当然不怕。
李乾顺战死的第二日,兴庆府里便有人悄悄来我大营,私下谈条件了。”
薛元礼浑身一震,脸上惊色一闪,随即慢慢归于沉默。
“你回去,和城里众人好好商议。
尽早开城归降,我知你饱读诗书,才学不浅,兴庆安定之后,你依旧可以留在此地打理内政。
李乾顺毕生所愿,想来也是让治下百姓安稳度日,这一点,你我两方,是相通的。”
薛元礼没有应声,只深深一揖,转身要退出帐外。
高俅的声音继续飘过来:“记住,只有七日。七日之内,若是看不到兴庆城门敞开,这座城,便没有留存的必要了。”
薛元礼脚步猛地停下,不等他回头,高俅又继续说道:
“大不了多费些功夫,从中原迁徙百姓过来。
塞北江南之前是怎么来的,我便能再建一个,比之前更广,更好的塞北江南。”
薛元礼没有回头,默默走出营帐。
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高俅撇了撇嘴。
方才那番话,高俅没说实话。
根本没有兴庆的人偷偷前来接洽。
他就是要薛元礼回去,把这话带到城内,让他们自己争执、权衡。
若是直白逼降,像薛元礼这样守着心中准则的人,反倒会为了气节,宁死不肯低头。
这份气节,高俅打心里是敬重的。
所以说世上最难说动的,从来不是目不识丁之人,而是那些早已被一套标准答案捆住心神的人。
次日天刚亮,营中士卒将李乾顺的棺椁抬上马车。
素幡在前导引,甲士分列两侧护行。
乐工吹起唢呐,声音苍凉,在旷野上风里飘散开,一路伴着车轮滚滚之声,缓缓行至兴庆城门之下。
灵车行至吊桥之前,护送的宋将勒住马,扬声对着城头喊话: “城上人听着!
我家太尉心怀仁恕,不忍夏国君主死无葬身之地,特命我等送还夏王灵柩,许你们行国葬之礼。
还望你们早日开城,迎王师、承王化,彼此相安。
若是执意负隅顽抗,便是死路一条。”
话音落,他把缰绳交到一身素孝的薛元礼手中,不做多余停留,转身领着宋军甲士列队回撤。
宋军队伍走后,城头的嵬名阿埋,这才命人缓缓放下吊桥,亲自走出城门。
待看清牵住灵车马匹的人是薛元礼,他快步上前,低声唤道:“中丞。”
薛元礼只是轻轻摇头,眼下心力交瘁,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多说,只沉沉吐出一句:
“迎我皇入城。”
灵车轱辘碾在青石板上,一点点往皇宫走去。
沿街的百姓得知李乾顺战死后,争相推开门奔到路边,一见那面覆在棺上的西夏王旗,当即跪倒在地。
老妇扶着孙儿,额头磕在冰冷石面上,肩头不住抖动。
壮年汉子握紧拳头,眼眶通红,泪水砸在尘土里,一声不吭,只死死低着头。
整条长街,跪满黑压压一片人影。
哀声一层叠着一层,这一场痛哭,哭的是亡故的君王,也是他们自己摇摇欲坠的家国。
灵车缓缓前行,沿街一路,哭声不绝,一直送到皇宫门前。
宫门两侧,群臣分列而立,簇拥着年幼的新君嵬名仁靖,在看到灵车的那一刻齐齐下跪,恸哭不已。
薛元礼立在灵车一侧,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伏拜恸哭的群臣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,这一片哀声底下藏着什么。
城里早有人暗中私通宋军,私下商议投降的条件。
眼下这些人,一个个伏在地上,肩头耸动,哭得哀恸,仿佛对君王忠心耿耿。
可薛元礼只觉得一阵阵恶心。
往日朝堂之上,猜忌构陷,各谋私利;王上领兵出城死战的时候,这些人束手无策,坐视败局。
如今灵柩归来,便争相摆出悲戚模样,演这一场君臣哭丧的戏。
一边暗递降表,一边对着亡君叩首落泪,忠义做给他人看,算盘藏在袖子里。
君王尸骨方归,这些人的心思,早就已经向着城外的宋军了。
灵柩移入大殿,国丧依礼铺开。 三日之间,香烛长明,哀乐不绝。
宗室、大臣、各部酋领轮番前来拜祭,不少人凑到薛元礼身侧,低声追问他北使辽国的经过,又是如何从宋营求得灵柩送回。
薛元礼始终缄口,只是跪着给李乾顺守灵,一言不发。
众人只当他一路奔波心神耗竭,或是悲恸难支,不便多扰,问话慢慢也就停了。
三日简丧礼毕,香烛暂歇。
兴庆宫内殿朝会,群臣依序站定,年幼的嵬名仁靖坐于御座之上。
殿内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薛元礼身上。
薛元礼上前一步,立于殿中,抬眼看向满朝文武: “诸位,我自宋营归来。
高俅应允,给我们七日时日料理国丧。
七日时限一到,若是城门不开,宋军入城,城中无有活口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骤然死寂。
方才还带着丧礼余哀的朝臣,神色纷纷变了。
罔仁忠当即开口追问:“如此大事,中丞为何此刻才说?”
薛元礼缓缓环顾殿中诸臣,声音冷沉: “高俅还说了,我主刚崩于城下,便有朝中大臣暗自出城,和宋人私谈条件。
我若是早早把这话抖出来,怕是有些人,连这三日丧礼都等不住。”
说完,他目光直直盯在罔仁忠身上。
罔仁忠面色一沉,恼怒出声:“中丞这般盯着我做什么?难道疑心是我?”
薛元礼没有答话,视线慢慢移开,一一扫过殿里每一个人,那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猜忌,谁撞上都心头一紧。
嵬名济本就心虚,他早有归降的打算,只是不曾料到,竟还有人抢在他前头,暗中联络上了高俅。
被薛元礼的目光扫到,他心里一慌,索性抢先发难,高声诘问:
“你口口声声说城里有人私通宋人,那我倒要问问中丞,你又是如何从宋营脱身?
一身素衣,竟能把先帝灵柩安然带回。
两军厮杀之时不见你的人影,陛下崩逝了,忽然现身,还是从宋人阵中回来,怕不是中丞贼喊捉贼?”
殿内的气氛一下子绷紧,原本压着的猜忌,顺着嵬名济这一番话,轰然炸开。
有人低声附和,暗自打量薛元礼;
御座上的小仁靖被殿里陡然升起的争执声惊得身子微缩,只能看向身边的内侍。
薛元礼紧握笏。
他没有急声辩驳,目光落在嵬名济脸上:
“陛下出战之前,遣我赴辽国乞援。
我奔走上京,唇舌费尽,辽人不肯为大夏启战端。
我折返之时,王师已经溃败,陛下战死旷野。
我孤身赴宋营,是以大夏使节的身份求见高俅,求他归还先帝遗骨,求这几日国丧之期。
我若有心降宋,何必在宋营苦苦哀求,何必带回棺椁,何必站在这里,将这灭城的噩耗说与诸位听?”
他顿了顿,视线重新扫过满殿群臣: “谁私通宋人,谁心中有鬼,早晚要见分晓。
今日不是来辩我忠奸,是要问诸位,七日之后,是战,还是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