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,兴庆府宫墙之内只有零星几盏宫灯。
罔仁忠带着嵬名济,还有一众主降的文武,由内侍引路,直入幼主的寝殿。
七岁的嵬名仁靖已经被唤醒,小小的身子裹在锦缎裘衣里,坐在御榻边,一双眼睛蒙着惶惑,看着深夜闯进来的一众重臣。
他还不甚明白亡国二字究竟是何等分量,只瞧着二人神色凝重,心中生怯。
罔仁忠屈膝行礼,话里却没有商量的余地:“陛下,城外宋军兵锋甚锐,太上皇战殁于阵,大势已去。
为保兴庆府满城百姓免遭屠戮,臣等请陛下下旨,开城献降。”
“臣等请陛下下旨,开城献降。”身后的一众大臣异口同声道,坚定的像是守护道义的执圭之士。
而嵬名济直接上前,双手捧出方才写好的降表,递到御案之上。
降表很好写,几乎不用过多思虑,言辞卑恭,言西夏愿举国归降,献兴庆府、府库图籍,听凭大宋处置。
幼主茫然地望着那卷文书,小声嗫嚅,不知该如何应答。
罔仁忠看了一眼内侍,内侍捧来国玺扶住嵬名仁靖双手,玉印沉甸甸压在纸尾。
朱红印泥落下,西夏最后的降诏,就此成型。
可这边御印刚落,宫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锣警响,喧哗呐喊顺着夜风穿透宫墙。
“不好!嵬名安惠起事了!”
报信的侍卫跌跌撞撞奔进殿中,面色惨白。
原来嵬名安惠早料到有人会私谋开城,方才察觉嵬名阿埋调兵异动,
当即召集麾下忠于王室的部曲,手持兵器,想要直奔宫门,劫持幼主,扼守城门,拼死拒降。
一众主战的文武随他一同举事,一路高呼死守兴庆,沿途与嵬名阿埋分派的守军撞在一处。
街巷之间刀兵骤起,火光被次第点燃。
嵬名阿埋早得了罔仁忠的吩咐,预先布下的兵马立时合围。
他麾下皆是常年守城的精锐,控扼要道,堵住了嵬名安惠的去路。
嵬名安惠披甲持刃,厉声呵斥嵬名阿埋背主叛国,可他手下兵马本就不多,仓促集结,人心本就浮动。
一边是蓄谋已久、排布整齐的守军,一边是临时凑起的死士,交锋不过片刻,叛起事的部曲便节节溃散。
短兵交击之声持续了一个多时辰,渐渐平息。
说来也奇怪,同样是用兵,这时候的嵬名阿埋心里就没那么恐惧了。
不多时,满身血污的兵士押着嵬名安惠以及数名主战臣子送到罔仁忠面前。
嵬名安惠须发皆张,厉声痛骂,不肯俯首。
罔仁忠望着他,神色疲惫,并无多少快意,只缓缓开口:“事已至此,再战,只会让满城生灵陪葬。”
他挥手示意,命人将嵬名安惠一干人暂且收押,待明日献城之后,交由宋军处置。
宫殿之内,幼主听见外面厮杀的喊声,吓得往御榻里缩了缩。
罔仁忠回身,再看案上盖好御玺的降表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传令各门守军,明日辰时,打开城门,奉表出降。”
薛元礼府中,自那日朝会散去,他便闭门不出,一病不起。
病来如山倒,恰如这摇摇欲坠的大夏国祚,轰然倾颓。
长子薛远山守在床前,望着几个月前尚且神采清朗的父亲,短短数日,便衰朽得如同枯木。
面上肉色褪尽,颊间下塌,好似被风抽干汁液的枯荷,只剩嶙峋的骨相撑着。
院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,薛远河一身甲胄,撞开房门闯进来,甲片碰撞作响。
“父亲,大兄!罔仁忠扣下嵬名安惠一众,打算献城降宋!”
薛元礼原本闭着的眼猛地睁开,费力抬起一只手。
薛远山慌忙上前,小心把他扶着靠在枕上。
“父亲,城里还有不少愿意死战的将士。
他们托我来,请您出山,收拢兵马,共守兴庆!”
薛元礼胸口一阵翻涌,剧烈咳嗽起来。
薛远山一手扶稳父亲,一手轻轻替他顺背,转头厉声呵斥二弟。
“你看不见父亲已经病成这样了?”
好半晌,薛元礼才喘匀气息,抬眼看向薛远河。
“卸甲,哪都不许去。”
“父亲!” 薛远河往前半步,一脸不解。
薛元礼没有再看他,目光转向长子薛远山,声音轻沉。
“远山,薛家往后就托付给你。
宋军入城已是大势,不是谁凭着一腔血气就能拦得住。
记住,宋兵进城那日起,阖府上下,谁都不许踏出府门一步。
等兴庆尘埃落定,你带着家眷远走,寻几亩薄田,能安稳活下去就行。”
“父亲,我们一同走,一起走。” 薛远山年岁更长,瞬间听懂这是在交代后事,喉头发紧,声音带上哽咽。
“为父老了,这一回,是真走不动了。”
薛元礼撑着身子,慢慢起身,走到薛远河跟前。
“远河,你有心为国,这份热血没有错。
只是你不曾亲眼见过城外那位高太尉。
此人看着文和,待人温润如玉,可为父看出来了,他是外仁而内鸷,貌慈且心狠。
心思深沉到让人摸不透,行事狠厉得让人胆寒。
从前我以为陛下已是难得的人主,可对上他,为父看不透,真的看不透。”
薛远河眼眶发红,声音发颤:“父亲从前说,愿把一身、把山河都献给大夏,今日为何变了?”
“没错,为父是说过这话。
所以,这话就让为父去践行。
这里没有什么大夏的御史中丞,只是一个父亲,只想保全自家孩儿。
听为父一句,算是为父求你了。”
薛元礼喘着粗气,枯瘦的手扣住薛远河的手腕,看似虚弱的手,压在薛远河肩上却重如泰山。
“若是你凭着一时意气生事,正中高俅下怀。
所谓招降大夏,不过是那位太尉面存伪善,不愿他宋家儿郎在大功将成之时,再添死伤。
他骨子里,本就想夷平西夏,鸡犬不留的。”
他咳了两声,喘着粗气: “但凡城内再起反抗,便是递给他一个现成由头。
到那时,城门一破,便是大开杀戒。
他做得出来,绝对做的出来。”
薛远河浑身一震,方才胸中翻涌的热血,骤然冷了大半。
他望着父亲凹陷的面颊,那层薄皮裹着嶙峋骨头,一双眼在昏烛之下,盛满了看透人心的惊惧。
“事到如今,嵬名安惠他们要举兵,还是罔仁忠纳降。
为父都已经无法再做评判了,但是为父知道一旦刀兵再起,所有愿意归降、本可活命的百姓、宗族,都会被一并牵连。
高俅要的是顺服,听话的兴庆,若是见兴庆府内不肯安分。
阳示宽柔,阴怀吞噬之志下,一念之间,兴庆便会成了人间炼狱。
听话,孩子!
无论城外厮杀、城门开与不开,都安安稳稳待在府里。
这样,这样那位高太尉,会给薛家留一条生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