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军平定西夏的消息掠过汴河的帆影，穿过坊市街巷，传遍皇城内外。
朝野震动。
自李元昊立国，西夏割据河西，历百余年，与宋拉锯，烽火不绝。
横山为屏，瀚海为障，铁鹞子驰突如雷霆，岁岁袭扰边州，耗大宋钱粮、尸骨无数。
宋人几番征伐，或困于粮道，或折于坚阵，终不能勘定河西。
而这一日，八百里捷骑踏破烟尘，持续百年的西北边患，一朝倾覆。
这不是一次寻常的边捷，不是夺回一处堡寨、斩获千余首级。
它意味着，横山西套、河西故地，重新归入大宋版图。
昔日隔绝的丝路通道，再度敞开。
百年压在北宋君臣、西军将士心头的一块巨石，轰然落地。
种氏、折氏、王氏几代西军将门，父辈、祖辈毕生求而不得的功业，一战成真。
河西的草场、盐池、良田，不再是敌国资凭；兴庆府的宫阙、图籍、玉玺，尽归于王师。
百年来，宋人对西夏，有胜有败，有和有盟，岁赐年年输送，边烽夜夜不息。
甚至所有人都默认，西夏将长久立于西北，是大宋挥之不去的边患。
没人料到，这又一场伐夏战事，竟直接终结了这个割据百年的政权。
汴京城里，士民相顾，又惊又喜。
朝堂之上，长久的惊愕过后，才漫起汹涌的狂喜。
这是自澶渊之盟之后，大宋对外征伐，最为煊赫的一场大胜。
河西已定，西北无烽。
只是辉煌之下，瀚海之间，万千甲士的枯骨，永远留在了贺兰山下。
功业万丈，从来都浸满鲜血。
皇城之内，太常寺掌奏凯之铙鼓擂响，一声叠着一声，连绵不绝。
鼓吹乐部齐奏凯乐，箫笳横吹次第响起，喜乐顺着重重宫墙漫出来。
内监往来奔走，传旨、备宴、调乐，宫人捧起锦缎宫灯，沿着廊檐次第点亮。
宫中上下，一扫往日的沉静肃穆，到处都是庆贺的声息。
内监四出传敕，不单是两省宰执、台谏侍从，那些平日不预常朝、散居馆阁、在外奉差的官员，也一并被召至紫宸殿。
丹墀之下，朱紫盈庭，绿袍相属，鳞次而立。
金鱼袋、银鱼袋随躬身起落微光闪动，象笏林立，满堂振奋。
赵佶端坐在龙椅之上，笑意挂在脸上一天了，时间久了腮边肌肉酸胀，嘴角抽搐。
这朝会没有别的议程，就是分享喜悦，听群臣夸赞。
但是该说不说啊，满朝大学士，文武百官的赞美之词，都没有高俅《奏平西夏捷疏》里那句：
‘今一旦底定，非臣等将帅之能，实赖陛下神武，德威远被，庙堂筹策，指授有方，方能摧其坚城，收其土宇。
此不世之功，首在陛下。’
让人听得心里头舒坦，这里面每一个字都说到自己心坎上了，朕的子直啊，该叫朕如何是好啊。
耳边依旧是不绝的称颂。
他顺着这些话暗自思忖，朕自然是英明的。
若非英明，岂能安坐这九五之位？
若非英明，怎能做成列祖列宗梦寐以求、终究没能完成的功业？
若非英明，上天又怎会降下高俅这样的人来辅佐自己？
目光垂落，望向丹墀之下躬身称颂的百官，看着一张张恭谨逢迎的面孔，他忽的想起一人，章惇。
当年章惇那句 “端王轻佻，不可君天下”，犹在耳畔。
一念及此，心底便生出几分意气，他暗暗想着，若是章惇此刻还在殿中，定要当面问上一句：卿且看，朕如今，几分似从前？
夸赞听够了，赵佶抬手，殿内群臣立马闭麦（噤声）。
“西夏已定，然其中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。
中枢抓紧与高爱卿那边沟通，其中所需，朝廷务必权力满足。
待西军详备战报递至阙下，有功之士，应赏尽赏。”
许将、曾布一同拱手，沉声应诺。
蔡京立在班中，眼珠飞快一转，心底暗忖，不行，要做点什么。
他眉梢一挑，跨步出班执笏：“恭贺陛下。
西夏既克，‘兴庆’二字，乃是元昊僭号立国之根基。
这个‘兴’字，本是伪邦肇基之兆，此名绝不可再沿用。
若名号留存，便是给伪夏遗民留了念想，后患难消，还请官家令赐新名。”
赵佶闻言微微颔首：“蔡卿所言有理。”
随即眸思索片刻，定名之事繁琐，倒是难不倒他。
“崇宁元年，王师底定西夏，如今夏土归宋，河朔安宁。
依朕看，便叫宁夏府如何啊。”
掌礼院的老礼官当即出班，躬身叩奏：“陛下，万万不可！
‘夏’乃是僭伪国号，朝廷既然荡平此邦，不该将伪号嵌入府名，不合礼制。”
话音未落，蔡京紧跟着上前一步，高声拱手：“臣以为陛下此名取得极好！
平夏是赫赫武功，宁夏是绥远文治，一文一武，恰显陛下文治武功兼备！”
这话入耳的刹那，立于文官班列的李格非几乎疑心自己听错，恍惚间，竟以为是高俅立在殿中开口。
许将从班中出列，持笏躬身：“臣以为陛下定名宁夏府，甚为妥当。
夏地归宁，字义平易，河西百姓一听便知战乱已歇，利于安辑遗民。”
曾布紧随其后，拱手附和：“许相所言极是。
不独寓意安稳，日后载于图籍，也能记此平定西疆的大功。”
二人相继表态，殿里原本涌动的异议顿时淡了大半。
那礼官张了张嘴，见宰辅都已附议，终究把话咽了回去，徐退归班列。
赵佶最后定下调子：
“既然众卿无异议，便就此定下。
废兴庆旧名，改作宁夏府，归入新置平夏路。
疆界、属县、官署其余划分，交由中枢与西军会同商议。
传谕河西，晓谕全境。”
殿内文武齐齐躬身，山呼领旨。
百官退朝，出了紫宸殿，一众臣僚难掩心头激荡，三三两两聚在廊下低声议论，个个神色振奋，尤以宰执一班人最为心绪翻涌。
许将立在阶前，犹自怔忡难平。
他昔日曾任兵部侍郎，曾上书条陈禁军、厢军、乡兵、马政、器甲八事，边防利弊了然于胸。
此番荡平西夏，破城之速，实在出乎他所有预料。
他先前不止一次暗自思忖，莫非从前西军连年鏖战，未曾尽全力？
或是西夏早已兵疲马惫，内里早空？
直到细细回想高俅此番西征的种种手段，先不说他临阵统御之能那西军递上来的月报，旬报里，高俅简直料事如神，洞若观火了宛若孙吴在世了。
单是千里眼、配重砲，还有那闻所未闻的十二时辰定位之法，每一件，皆跳出旧有兵制的窠臼，思之便觉心惊。
他转头，看见拄着拐杖的曾布，此刻也是眉宇间神采飞扬，不见疲态。
目光再扫到一旁的李格非，心底暗自感慨一句，李格非真是好福气，竟得了这样一位女婿。
念头起落之间，胸中快意翻涌。
不管其间缘由如何，河西大定，百年边患一朝廓清。
今日这一桩大功，值得痛饮一场，不醉不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