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府之内，同样一片喜气洋洋。
西军捷报飞马入京，不只是立下旷古未有的大功，更意味着远在河西的高俅，很快就要回家了。
李清照牵着两岁的小含章，眉眼带笑，挨个给府里仆役分散赏钱，用彩帛裹着铜钱，分发给众人。
府上一片恭贺感谢之声。
王婉怀抱着小安安，指尖轻轻蹭过孩儿肉乎乎的脸颊，柔声对着襁褓里的宝宝低语：
“你父亲要回来了，想不想呀。”
小安安小手一把攥住她的指头，咿咿呀呀。
徐婆惜立在一旁，望着两位夫人脸上的笑意，悄悄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，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期许。
入夜，李格非赴高府赴宴。
席间他暗自纳罕，高府的厨子，手艺怎的这般精妙，一碟一碗，滋味远胜寻常酒楼。
酒过数巡，李清照见父亲举杯，也伸手讨要酒杯，说是要为太尉贺功，自斟满满一盏。
李格非先是出言劝止，见女儿眉尖微蹙，小嘴一撅，转念一想，此番灭夏乃是大宋百年未有之大胜，一杯薄酒原也无妨。
谁料几番推杯换盏，反倒被李清照轮番劝酒，先醉了。
整座汴京，无数士子奔走传报喜讯。
汴河两岸，时序将近十一月，风里已经带上清寒，河滨人流却不见稀疏。
州桥夜市连天街，车马喧呼满御街。
两岸摊贩、游人挤挤挨挨，爆竹声此起彼伏。
不少酒楼茶肆的掌柜心思活络，当即设下彩头，邀来往文人题诗填词，称颂西军大捷，可免酒水，引得无数文人墨客摊纸磨墨，各逞文才。
万家罗绮争欢会，十里笙歌送捷音。
满城百姓都在庆祝，虽然西境遥远，远到大多数人此生都未必能踏足那片土地，可谁都知道，大宋往日伐夏，屡战屡挫，从没有取得过如此这般功绩。
城里各家交引铺、兑便铺，嗅觉最是灵敏。
西夏既平，河西通道打通，沉寂许久的丝路，一下子摆在了眼前，一众铺主已经悄悄盘算，等着往西边铺开商路。
蔡京府门前，连日来各交引铺主事络绎登门，一车车财礼接连送入府中。
谁不知道那卖酒出身的一桶张，便是借着蔡京的机缘，拿下盐矿。
如今丝路洞开，遍地都是商机，谁都心里急，生怕下手慢一步。
晚了，晚了就等着吃别人剩下的吧。
心之所向，目之所及，贪财者见货，好兵者见甲，守礼者见纲常。
之前西夏割据河西，等于掐断了中原通往西域的主干道。
商队要么绕远走河湟，远先不说，还不安全，要么只能被西夏抽重税，层层盘剥。
而今河湟先定，西夏复灭，整条河西走廊尽归大宋掌控。
中原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，可径直向西送往高昌、于阗，由当地回鹘胡商转手，再贩往西域以西。
西域的玉石、香料、药材、良马、玻璃、皮毛，也顺着这条通道源源东来。
长途商队携带大批铜钱上路，凶险难料，金银作价、钞引兑便、货引保兑的需求随之而起。
汴京的交引铺，已经盘算着陆续在河西各州布设分号，承办钞引交易、金银汇兑，连带和当地金银铺联手，为商客提供质借周转。
江南的丝坊、瓷窑、茶坊预备扩产；河西的绿洲沃土，可供屯田垦荒、蓄养战马；
西域的良种、异域药材传入中原，到处都是生意，到处都是钱货啊。
而后宫内，赵佶兴致勃发，召皇后、诸位贵妃同设内宴。
殿内环佩叮当，莺声婉转，入耳尽是称颂他圣明神武，威加海内的言辞。
这一刻，赵佶只觉自己便是天命所归。
前代帝王，不提也罢，反正没一个能收回西夏的。
便是那千古传扬的贞观盛世，他心底暗忖，贞观能做到的，朕也能做到，朕还要做得更盛，让后世看见何为崇宁之治。
宴罢，赵佶本打算去往新进的五品才人处就寝。
不料王皇后遣人来请，要私下与他说话。
今日大胜，心头畅快，再看皇后容色温婉动人，他便应了，转驾往皇后寝宫。
一番温存过后，赵佶心绪舒展，十分惬意。
王皇后取来巾帛，替他细细拭净，轻声开口：“恭贺官家，成了前几朝帝王都未能办到的功业。”
赵佶闻言放声大笑，喜色难掩。
王皇后又道：“只是不知官家此番，打算如何封赏高俅？”
一提高俅，赵佶精神更振：“朕打算先授他知枢密院事，待时日稍缓，再拔擢为右相。”
“高殿帅掌枢密，自是合宜，以他的才干，居宰辅之位，也当得起。”
“嗯，子直本就有宰辅之才。”
“只是，高俅如今已是三公之列，权柄本就不轻。倘若再叠加封赏……”
赵佶面色突然一沉：“皇后这是何意？”
“臣妾并无别的心思。
高殿帅对官家的忠心，朝野人人都看在眼里，只是官家应当明白，高殿帅素来谨慎自持。
此番立下不世奇功，又起于武臣，若是封赏过重，臣妾怕他不敢领受。
再者我朝旧例，武臣可居枢密，却鲜有以武人直入三省、领仆射为真宰的。”
赵佶唇角微掀，略一哂：“可也不曾有哪个宰相，能平河湟、灭西夏。”
“恰恰是这份大功，才更要思量。
换作旁人，建此功业，怕是早已志得意满，目中无人。
可高殿帅，心中只会愈发惶恐。”
一听王皇后这般说，赵佶立马想起往日种种。
他曾特许高俅入朝不拜，又赐赞拜不名的恩礼。
可高俅每一回觐见，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。
赵佶屡次叫他不必拘于这些细仪，高俅依旧恭谨自持，不曾松懈。
他知晓高俅心底始终介怀武资出身，沉默片刻，长叹一声：“依皇后之见，该当如何？”
王皇后这才小心翼翼的说道：“高殿帅是官家潜邸旧人，一身荣辱全系于陛下一念。
臣妾知晓官家与高殿帅君臣相得，如鱼得水。
陛下信他重他，可高殿帅因出身所限，行事时时提防，处处拘谨，长久下来，反倒不美。”
她抬眼，见赵佶凝神听着，缓缓道出心底盘算：
“臣妾听闻，高殿帅有一长女，年岁比桓儿小上几岁，若是……”
话音到此戛然而止，只因赵佶眉头骤然紧皱，殿内一下子静了。
烛火在锦帐之间轻轻摇曳，映着他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。
王皇后垂着眼，不再开口，只静静等候官家回话。
半晌，赵佶缓缓开口： “皇后这心思，倒是长远，只是此事太重，不可轻提。”
王皇后心底暗暗一叹。
她原是想借着官家今日大胜欣喜，才试着把这话递出来，盼着他一时快意，或许便应允下来。
不料事关权柄姻亲，赵佶反倒十分清醒，没有松口。
高俅如今军功赫赫，权势冠绝。
她自己家世单薄，虽居后位，又诞下皇长子，可官家待桓儿，不过是看重嫡长名分，并无多少发自本心的疼爱。
她深知自家这位陛下生性风流，往后宫中皇子只会越来越多，桓儿能不能稳稳坐上储位，还是未定之数。
但若是能和高俅结成儿女亲家，凭他手中的力量，桓儿在朝内便有了最牢靠的依仗。
赵佶一日的欢喜，被这番话搅得淡了大半。
他不再与王皇后多说，自往榻上安歇。
只是他心中清楚，高俅新定河西，威权太重，若是再缔姻帝室，便是勋臣兼国戚，朝中非议必然四起。
他信高俅，可架不住天下人揣测。
桓儿是嫡长，名分贵重，他自会依礼善待，却不必早早给他绑定这样一尊强援。
君臣之交，贵在以诚相待，拿儿女婚事做笼络，反倒污了这份相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