功夫在高也怕菜刀。
在仁多保忠的铁血肃清下，高俅终于是在一众将领的护送下，进驻了兴庆府。
一路来到了皇宫，高俅也只是大概扫了几眼，就相当于打卡了。
听说你不服？
所以我来了，嗯，来了就不走了。
后宫之人，高俅没有让人打扰，一一登记造册，准备一同带往汴京献俘。
入城之后，高俅一面令人清点西夏户籍、田簿、官署文书，一面开始着手筹议这次西军论功行赏。
因为罔仁忠、嵬名济主动归降，便令二人协助先安抚地方。
官府粮仓开仓赈济饥民，收殓战场遗骨，准许市井商户复业，兴庆府的烟火，慢慢回暖。
高俅肯定不会入住皇宫的，办公地点就设在兴庆府的开封府衙署内。
虽然高俅前世是做办公室出身的，但是这一世他一点都不喜欢干这些活。
战后善后千头万绪，耗神磨人。
所幸如今麾下聚拢不少能文的僚属，他大可放手交由他们分头处置，只抓大节，不必事事亲为。
但是他也没闲着，心思飘向日后回京的安排。
战事落幕，陕西五路宣抚使这份差遣，按例自当解罢；
若是自己知枢密院，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一职，自然是要辞让出来。
至于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人选，他心中早有定论，便是王厚与种师道二人。
为何定下两人？
高俅心里清楚，王厚的身子早已撑不住。
他毕生之志，便是抚定河湟、牵制西夏。
大战之前旧疾缠身，依旧硬撑着守在前线，如今西夏平定，夙愿一朝得偿，心气松垮，人便轰然病倒，连骑马都做不到。
安道全诊视过后，也只能摇头，回天乏术。
真是一生为国的老将军。
倘若王厚没能撑到汴京，便由种师道接任。
眼下最费思量的，是河西新土如何划分。
西夏旧有十二监军司，疆土辽阔，蕃部星散，绝不能合为一镇。
本朝收复边地，惯例先置经略安抚司，军政合一，待地方安定之后，再慢慢改设转运司，归入内地规制。
西夏疆土天然分成四块：兴庆平原、贺兰山北、河西走廊、河南横山夏盐之地，再加上远在西陲的瓜沙二州。
他打算分设兴庆、贺兰、河西、横山、卓啰五路。
卓啰经略一职，他已经许诺给仁多保忠，此事不能更改。
若是食言，蕃部便会疑心宋人无信。
放他去卓啰，四面都在宋军掌控之下，他纵有心思，也翻不起大浪。
兴庆路，治兴庆府，辖兴庆府、灵州、静州，囊括整片黄河灌区，是塞北粮仓，也是财赋核心。
作为河西新附之地的总枢纽，以城守、民政为主，是各路的供给根基，供养其余四路。
这一路的长官，必须是西军出身，自己麾下年轻将官，把握不住。
此地是河西根本，钱粮尽出于此，还必须要掌控在自己手里。
贺兰路，治克夷门，统贺兰山全线要塞、山北漠南牧地，也就是原西夏黑山威福监军司旧地。
职责是扼守山口，防备漠北诸部与辽人南下，以骑兵、烽燧、羁縻蕃部为重，为北疆屏障，将来亦可作为北上伐辽的跳板。
此番宋军强攻克夷门，高俅亲眼见识此地险要，若非李乾顺抽调守军，克夷门绝难拿下。
他决意把这里建成一座庞大的军事要塞。
这一处是刀兵口子，重兵囤积，日后北疆动静，全系于此。
河西路，顾名思义，辖凉州、甘州、肃州，整条河西走廊，把持丝路要道。
这一路，必得是自己信得过的人来坐镇。
丝路商利滚滚，来往商旅、西域消息，尽过此处，是暗里的财源耳目，又是养马重地，不可托付外人。
横山路，可设亦可可不设，主掌沿山堡寨，和鄜延、环庆西军防区相接。
核心是堡寨联防、安抚横山熟户，充当陕西与河西之间的缓冲。
这一路，是高俅留给朝堂的平衡筹码，若是五路尽数归于自己人手，未免太过扎眼，惹人攻讦。
留这一路出来，交由宰执们举荐人选。
一个人走的快，一群人走的远么！
整个西夏便兴庆出粮，供给北疆贺兰；河西依仗丝路商税；卓啰独镇西南；横山紧贴大宋本土边军，互为援应。
五路疆界犬牙交错，兵权、财源、防备方向各不相同，彼此牵制，任哪一路都难以割据自立。
钱粮、兵马、商路、蕃部，拆开分摊，互不依附。
就算一路生出异心，其余四路便可合围，这河西之地，再也不会重新生出一个西夏。
只是新附之地蕃汉杂处，安抚使既要能统兵镇乱，又要懂安抚蕃部、料理民政。
西军里面猛将如云，可军政兼通、稳重持身的，实在难寻。
一时间定不下合适人员，高俅心中烦闷，打算出门走走。
李助一众亲卫都劝他，兴庆刚刚平定，隐患未消，不宜轻易外出。
高俅摆了摆手，只说就在近处闲逛，再说了有他们随行护卫，不必多虑。
走出府衙，街市虽已准许开市，可开门的店铺寥寥无几，连一处能坐下饮茶的地方都没有。
他一路向西慢行，远远望见前方烟气升腾，往来人影不绝。
“那处是何地？”
身侧李纲立马回话：“禀太尉，那里是承天寺，西夏旧日皇家寺院，城内规模最大，地位最高。
此地素来译经讲法，有国师驻锡，在党项官绅、蕃部百姓里声望极高。”
西夏僧团在河西根基深厚，寺院坐拥田庄、佃户与资财，高僧一言，便能牵动蕃部人心，往日与王室往来密切。
宋军入城之后，内城民政交由种师道打理，严令兵士不得擅入寺中，劫掠寺产。
高俅抬眼望去，寺门前正有僧人施粥，长长的队伍排开，来领粥的百姓络绎不绝。
“我们没有搭设粥棚吗，为何当地百姓都聚在此处？”
“府衙外头已经设了粥棚。
只是城中人心未定，百姓心存畏惧，官家粥棚前去领食的人不多。
兴庆府是开城纳降，城垣坊市不曾遭兵火毁损，我军又约束士卒不扰寺院，百姓更信得过这里，便都来寺中领粥。”
听完李纲的回话，高俅脸色当即沉了下来。
他心里清楚，这些个寺院，借着佛法收拢民心，手中握着大片田产佃客，又免赋税，天然就有聚拢百姓的便利。
眼下一碗粥，看着是慈悲布施，实则是一点点把人心往寺院那边抓。
长此以往，百姓只知寺院有恩，不识官府恩义，这地方的话语权，慢慢就要落到这些个僧团手里。
高俅继续看着寺门前往来的人影。
兵戈能夺城，粮米能活命，可若是放任僧团借免税之利、布施之举私蓄人望，日后便是河西最难拔除的隐患。
一念及此，他心底居然掠过一丝悔意。
早知这般，当初倒不如直接强攻入城，三日不封刀。
到时候他倒要看看，大宋的粥这些人喝是不喝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