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脚步辗转,眼珠子一点点移向眼梢,看向侧边的暗影,同一时,右手按在腰侧,握住鞭柄,就要一鞭子甩过去。
挥击前的一刹那,那黑影渐渐动了,传来熟悉的腔音:“殿下回了?”
赵清徽紧绷的肌肉一松,放下防备,笑着朝他走过去:“怎么一点响也没有?怪吓人的。”
杨澈伏在窗榻的小几上,头枕着双臂,闷闷地“唔”了一声。
她走到他的身边,就着昏暗的光线,见他睡眼惺忪的样子,声音也懒懒的,便揉了揉他的脑袋,笑道:“这是睡过去了?”
“久等你不回。”他将她的手捉住,缓缓直起身,“屋里没光,我便伏案歇了会儿,小丫头没和你说?”
“她只说没了蜡烛,没提你。”
杨澈摇了摇头:“真是个迷糊的小胖丫。”
正说着,几名侍人架着烛走了进来,屋室重新填满光亮。
侍人们退去,屋里再次安静下来,只偶尔传来胖丫和红丫嘁嘁喳喳的私语。
赵清徽借着柔光往杨澈面上看去,见他眼中透出疲意,眼底爬着血丝,像是多日没有好睡一样。
“你这几日做什么去了?”她问道,几次让人去他的院子,他都不在,甚至不知几时回的行馆。
杨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而是问道:“你决定了吗?”
赵清徽“嗯”了一声,差不多是时候了。
“真要嫁他?”他的语调没有太大的起伏。
自那日夜宴,他就看出了她的心思和计划,依他对她的了解,她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。
包括他自己,亦是她手中的一枚棋,只是他这枚棋未到出场的时候。
“不然呢?”她的表情很轻松,并不觉着屈辱,好像这并非一件大不了的事。
“难道……”她低下头,拉近二人的距离,“要我指望你么?”
“为什么不可以?”他反问她。
赵清徽怔了怔,其实他的话语在她听来,并没有太重的分量,她看他,仍是在看一个只会嘴上逞能的少年。
但是此刻,他认真而诚恳的态度摄住了她。
她坐到他的身边,直视着他,说出来的话有些伤人、刺心:“怎么指望你,你有什么?你什么也没有,不是吗?”
她再道:“一路上还需我看护你,这样的你,能有什么大本事?”
“可是魏蓝不同,他就是诸多不好,手里有兵,有重权,你知道的,这正是我需要的东西,我需要它。”
杨澈听懂了,凉凉地笑道:“这就是你的计较,这就是你的‘以身入局’?原来你的‘局’靠出卖身体。”
赵清徽眼睫一颤,生硬地说道:“不错,这就是我的办法,简单、快捷,嫁给魏蓝后,我会以我的办法夺取他的兵权。”
“所以,阿澈,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?”她说道,“我的身边已经没了你的位置,何必自讨没趣呢?回去,回京都去,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。”
杨澈看着她的眼,目光下移,落到她翕动的唇瓣上,压下心里的酸涩,讷讷开口:“虫娘,是不是伤我,让你感到痛快?”
赵清徽神情淡漠,没有回答。
他缓缓吁出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伤,被割出一道道细口子,自喉间颤颤地溢出来,然后,他尽量平下心绪,让自己不受她的影响,问道:“你从前那样运筹帷幄、步步为营,怎么到了这里,反而糊涂起来?”
赵清徽笑了笑,不以为意:“怎么糊涂了?说来我听听。”
“你说嫁给姓魏的。”他分析道,“然后从他手里夺权,可你想过没有,你嫁了他,就一定能从他手中夺得兵权么?若是结果不尽人意,同你先时的设想背道而驰,岂不是白白把自己搭进去?”
“魏蓝虽说在南境根基未稳,可往后呢,他的势力只会越来越稳固,包括他的那些手下,皆是生死之交的兄弟,殿下拿什么夺权?”
杨澈也是气狠了,言语变得又刻薄,又邪性:“在他身下承欢求怜么……”
话音未落,“啪”的一声,脸上挨了一耳刮。
他低下头,没再说话了。
她抬了抬他的下巴,就着火光往他脸上看去,还好,只是红了些。
“说完了?”她问道。
他老老实实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去罢,收拾行李,我让人送你回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他再次看向她,拂开她的手,声音闷闷的,“我知道你嫌弃我,不相信我能为你分担愁烦、为你解决问题,你从前说信任我,夸我聪明,说我脑子好使,不过是哄我的。”
他站起身:“我会离开,殿下放心。”
说罢,转身离开了屋室。
待他走后,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,低下眼,摊开右手,那手微微颤抖着,她打了他……
元宵宴上,她曾在竹林打过王逸之一耳刮,用了气劲的,直将王逸之打得眼角出血。
就在刚才,她给了他一耳刮,听着脆响,没用什么力道,但她知道,这一巴掌把他那本就不多的自尊打得稀碎。
她叹了一息,照这些时日的进展看,魏蓝应该要和她表明态度了。
想要平息南境风波很容易,只需派一人往京都送秘信,她将这边的情况一五一十说出来,至于朝廷是发兵,还是息事宁人,都不是她要操心的。
她的这趟任务便可完成,不仅能全身而退,她父皇还会为她记上一功。
但如果是这样,不是她想要的,那一点点功够什么?!她走了这一趟,总要连本带利拿些什么。
南境……她于灯下喃喃念着,火光在她眼中跳跃。
另一边,杨澈回了自己的院子,进到屋里便开始收拾行李,好似一刻也不愿在行馆多待。
刚巧苍狗来找他,往桌上的包袱看了一眼,问道: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杨澈将包袱系紧,说道:“离开一段时日。”
苍狗一听,脸色唰地就变了,一把拉住他,声音紧绷:“你同我玩笑呢,什么叫离开一段时日?我信了你,把脑袋别裤腰带上,不止我,还有他们……”
“你现在说……离开?!”
杨澈一把挥开他的手,说道:“只是离开一段时日,我住外面,该出现的时候自会出现,不会撂挑子不管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