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教室里静了一瞬,随后只有稀稀拉拉寥寥几只手怯生生举起来。
更多的人坐在原地,神色并不赞同。
有个男生直接开口,声音清清楚楚传到所有人耳朵里:
“凭什么让我们捐?当初是她跟别人许下的承诺,是她惹出来的麻烦,总不能让大伙跟着一起买单吧?”
立刻有人跟着附和,语气里带着不平:
“可不是嘛!我们每月这点助学金,是国家发给我们过日子的,凭什么拿出来填她这个窟窿。她倒好,拿着钱自顾自在京市读书享福,欠下的烂摊子反倒想叫全班帮着收拾。”
之前苏曼妮动员顾思齐捐款,陈丽心中还抱有一丝希望,只要钱到位,相信田大强肯定能回去。
可现在班里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多,她的脸色也愈加难看。
大家心里都有数,这助学金本来就不多,要管饭、买日用品,很多人还得省下一点往老家寄,谁都不容易。
苏曼妮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,她没想到大家反应这么激烈,连忙往前站了半步,轻声劝:
“话不能这么说,陈丽现在也是走投无路了,咱们多少帮一把,也是同学一场。”
立刻有同学怼上,“你条件那么好,和陈丽又是好朋友,你直接拿出来得了。”
苏曼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难堪得厉害,偏偏被这话架在火上,退也不是,进也不是。
她咬了咬牙,往前站了半步,转头看向垂泪的陈丽,声音扬起来,一字一句,保证教室里大半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愿意先拿出五十块,捐给陈丽。”
一句话落下,教室里顿时静了片刻。
五十块,可不是小数目,抵得上一个人两三个月的助学金了。
陈丽猛地抬起头,泪眼蒙蒙望着苏曼妮,喉头哽咽,好半天才轻轻吐出两个字:“曼妮……”
那一声,满是动容。
苏曼妮朝她温和地点点头,一副甘愿出手相助的模样,眼角还恰到好处地带了点悲悯。
不少原本对她颇有微词的同学,神色都松动了几分。
顾思齐见场面稍稍稳住,上前开口:
“那就这样,一切自愿。有心帮陈丽同学的,可以私下把钱交给她;不愿意捐的,谁也不能强求。”
大家闻言,陆续点了点头,没人再高声争执,只是不少人心里各有盘算。
有人佩服苏曼妮出手大方,也有人暗自嘀咕,她家条件本就宽裕,拿得出这笔钱,换作旁人,断然舍不得。
吴梅悄悄往姜若兰身边靠,用小声说道:“好家伙,一出手就是五十块,这下谁再说她不是,倒显得咱们冷血了。”
姜若兰目光淡淡落在苏曼妮身上,没有出声。她清楚,这五十块砸出来,苏曼妮仗义善良的名头,算是在班里稳稳立住了。
苏曼妮感受着周遭投过来的目光,心里稍稍松了口气,面上依旧是温柔体贴的样子,伸手轻轻拍了拍陈丽的肩膀。
“别担心,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”
陈丽靠在桌边,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。
吴梅左右看了看,悄悄对着姜若兰和许青穗比了个小声的手势,身子一缩,快速凑到两人中间。
三个人头挨着头,悄悄围成一小团,避开了旁人的视线。
吴梅压着极低的嗓音,小声问道:“怎么样,我们捐不捐啊?”
许青穗心软,看着整日以泪洗面的陈丽,微微叹了口气,轻声道:
“不管怎么说,都是一个宿舍的,平日里也没什么矛盾,多少意思一下,捐一点吧。”
姜若兰垂眸思索了一瞬,随即轻轻点头,语气淡然:“可以,随便意思意思就够了。”
三人默契达成一致,不多掺和风头,只尽一份同学情分。
没片刻功夫,上课铃声叮铃铃响彻整间教室,清脆的铃声打断了教室里残存的细碎交谈。
任课老师抱着厚厚的讲义稳步走进教室,同学们立刻端正坐好,纷纷翻开课本,喧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。
夕阳西下,暮色温柔洒落,结束了最后一节课,同学们收拾书包陆续散去。
姜若兰和许青穗、吴梅笑着道别,便独自站在学校门口,安静等着周建平骑车来接自己。
就在这时,一道争执的低响从不远处传来,瞬间打破了校门口的平和。
姜若兰下意识抬眸望去,目光一凝。
只见校门口的石阶旁,陈丽正局促地站在那里,脸色苍白如纸,肩膀紧紧绷着,浑身都透着慌乱无措。
她的对面,站着一个皮肤黝黑、穿着破旧粗布褂子的乡下男人。
田大强语气里全是不满和怨怼,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陈丽,眼底那股火气仿佛随时都要烧起来。
“好啊陈丽,你可真是出息了。在京市读大学,日子过得风风光光,拿着国家给的补助,在这里吃好喝好享福,一分钱都不肯往家里寄。当初你走的时候,跟我说的话全都不算数了是吧?”
陈丽被他逼得进退两难,嘴唇动了几下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。
周围路过的学生渐渐放慢了脚步,三三两两停下来,好奇地打量这争执的两个人,低低的议论声一阵一阵传来。
见周围围的人越来越多,田大强的气势非但没有落下去,反而更盛了几分,仿佛要把这许多天憋着的怨气一口气全吐出来。
“当初我家里娶你,可是实打实拿了彩礼的。你倒好,拍拍屁股上了大学,就把这门亲事扔到脑后了。那时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?说只要让你来考大学,往后每月往家寄钱,绝不让我吃亏。这话,是你亲口应下的吧?”
陈丽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声音抖得厉害:“我、我不是有意……我这边刚安顿下来,手头也紧,我本来想等过一阵子……”
“等过一阵子?”田大强冷笑一声,往前又逼了一步,“等过一阵子,你就把我打发得无影无踪了吧!我跟你讲清楚,这回你要是不拿出二百块钱来,我走不了,我不可能走!”
二百块。
这数字一出口,围观的人群里都起了一阵小声的骚动。这年月,一个人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十几二十块,二百块,抵得上大半年的进项。
陈丽浑身一颤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:“二百块……我哪里拿得出二百块!我每个月就那点补助,吃住都要花钱,我总不能不吃不喝……”
田大强梗着脖子,声音又沉又硬,“你看看你身上穿的,看着就知道日子过得自在。别人能省,你凭什么不能省?”
“我……”
陈丽彻底被堵得说不出话,站在校门口,只觉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身上,躲不开也逃不掉。
“同志。”
姜若兰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。
田大强转过头,上下打量她一眼,脸上还挂着那股戾气:“怎么,你也来管我的闲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