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三。
阿禾被抓住了。
抓她的时候她在记账。
她蹲在石头堆后头。
膝盖上摊着册子。
她写一行抬头看一眼。
看的是远处干活的人。
她在数这一队有多少人。
一支队伍三十个。
她数到二十七的时候，后头站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说：
"你写什么。"
阿禾把册子合上了。
她站起来。
册子抱在怀里。
那个人说：
"拿来。"
阿禾说：
"不。"
那个人伸手要夺。
阿禾抱得更紧。
那个人说：
"你不给我，我就喊人。"
阿禾说：
"你喊。"
她喊了。
喊的是：
"陆沉！"
陆沉在三十丈外。
他扔下石头跑过来。
跑过来的时候阿禾已经被按在地上了。
册子还在她怀里。
她趴在地上。
册子压在身子底下。
按她的人掰她的胳膊。
掰不开。
陆沉跑到了。
"放开。"
按人的那个人抬起头。
"她藏东西。"
陆沉说：
"她藏的是册子。"
"册子也不行。"
陆沉说：
"你们营里不是也有册子吗。"
那个人说：
"那是官册。"
陆沉说：
"她这个是私册。"
他说：
"私册怎么了。"
那个人说：
"私册要收。"
陆沉蹲下去。
"阿禾。"
"嗯。"
"给他。"
阿禾抬起头。
"先生。"
"给他。"
阿禾把册子拿出来了。
她递给那个人。
递过去的时候她的手在抖。
那个人拿着册子走了。
陆沉站起来。
他跟着走。
走到常掌册的棚子门口。
常掌册坐在桌后头。
册子摊在他跟前。
他一页一页翻。
翻得很慢。
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。
"这是你写的？"
陆沉说：
"是她写的。"
"她？"
"我徒弟。"
常掌册低下头。
他又翻。
翻到第三十七页。
"三十七个地方。"
他说：
"一千零四十九个人。"
他说：
"你们走了多远。"
陆沉说：
"一千三百六十里。"
常掌册抬起头。
他看着陆沉。
看了很久。
"你们是磐石的？"
"是。"
"磐石有多少人。"
"一万一千八百。"
常掌册低下头。
他把手放在册子上。
他的手掌盖住那一页。
盖了很久。
后来他说：
"我这一本册子。"
他说：
"比你这一本厚。"
他说：
"可是我这一本上只有一个数。"
陆沉说：
"一千二百四十七。"
常掌册抬起头。
"你怎么知道。"
"我数过。"
常掌册说：
"你数过？"
"我一边搬石头一边数。"
陆沉说：
"我问了旁边的人。"
他说：
"最大的号是一千二百四十七。"
常掌册说：
"一千二百四十七。"
他说：
"那是号。"
他说：
"不是人。"
陆沉说：
"你也是这么说的。"
常掌册愣了一下。
"什么我也是这么说的。"
"刚才那句话。"
陆沉说：
"你说'那是号，不是人'。"
他说：
"这句话营里有人跟我说过。"
他说：
"他叫赵大。"
他说：
"他是一千二百四十六。"
常掌册没有说话。
他低下头。
他看着自己那本册子。
看了很久。
后来他说：
"你过来。"
陆沉走过去。
常掌册把册子转过来。
摊在桌上。
"你看。"
陆沉看。
册子上分了栏。
第一栏：号。
第二栏：来处。
第三栏：年岁。
第四栏：能干什么。
第五栏是空的。
陆沉说：
"第五栏为什么空着。"
常掌册说：
"第五栏是'殁'。"
陆沉说：
"殁是什么。"
"死了。"
陆沉说：
"死了为什么不记。"
常掌册说：
"我不敢记。"
陆沉说：
"为什么不敢。"
常掌册抬起头。
"因为记了就得往上报。"
他说：
"报了上头就派人来问。"
他说：
"问怎么死了这么多。"
他说：
"问完就把我换掉。"
他说：
"换掉我，就没人记了。"
陆沉说：
"所以你不记。"
"我不记。"
常掌册说：
"我不记。"
他说：
"死的人在我这本册子上就还有一个号。"
他说：
"号在。"
他说：
"他就在我这本册子上。"
他说：
"这是我唯一能给他们留的东西。"
陆沉看着他。
"你天天点吗。"
常掌册说：
"天天点。"
"点多少。"
"早上点一遍。"
他说：
"晚上点一遍。"
他说：
"我今天早上点的是八百六十一。"
陆沉说：
"八百六十一。"
"八百六十一。"
陆沉说：
"一千二百四十七个号。"
他说：
"八百六十一个人。"
他说：
"差三百八十六。"
常掌册说：
"差三百八十六。"
他说：
"这三百八十六。"
他说：
"有一部分是死了。"
他说：
"有一部分是挑出去了。"
他说：
"挑出去的我管不着。"
他说：
"死的那一部分，我记得。"
他说：
"我记在心里。"
陆沉说：
"你记了多少个。"
常掌册低下头。
"三百二十六。"
陆沉说：
"三百二十六。"
"三百二十六。"
常掌册说：
"这三百二十六个人。"
他说：
"我天天在心里点。"
他说：
"点完我说一句：还在。"
陆沉站在那儿。
他站了很久。
后来他说：
"这话我听过。"
常掌册说：
"在哪儿听过。"
"三家集。"
陆沉说：
"那儿的管事姓陈。"
他说：
"他也是天天点。"
他说：
"他也说'还在'。"
常掌册说：
"他说给谁听。"
"说给坡上那二十三个听。"
常掌册低下头。
他说：
"我说给自己听。"
棚子里安静了。
外头有人在搬石头。
石头撞在石头上，很闷的一声响。
过了一会儿，陆沉说：
"常掌册。"
"嗯。"
"我问你一件事。"
"你问。"
"你这一本册子。"
陆沉说：
"为什么不写在墙上。"
常掌册抬起头。
"写在墙上？"
"写在墙上。"
陆沉说：
"你数完一个数，就写在营里的墙上。"
他说：
"一千二百四十七。"
他说：
"八百六十一。"
他说：
"三百二十六。"
他说：
"三个数写在墙上。"
他说：
"营里的人天天过来看。"
常掌册说：
"写在墙上人家会改。"
陆沉说：
"写在墙上人家才能对。"
常掌册说：
"什么叫对。"
"你今天写八百六十一。"
陆沉说：
"明天有人来看，他数出来八百六十。"
他说：
"他就知道少了一个。"
他说：
"他就来找你。"
他说：
"你就得说清楚。"
陆沉说：
"你要是说不清楚。"
他说：
"那就是你的错。"
他说：
"你要是能说清楚。"
他说：
"那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一个数。"
常掌册说：
"我要是写在墙上。"
他说：
"我就管不住了。"
陆沉说：
"你管人，还是管数？"
常掌册站起来。
他绕过桌子。
他走到陆沉跟前。
他说：
"你说这话。"
他说：
"你知不知道我可以现在就把你挑出去。"
陆沉说：
"我知道。"
"你不怕？"
"怕。"
陆沉说：
"可是我还是要说。"
常掌册看着他。
"你为什么要说。"
陆沉说：
"因为有人在问。"
"谁在问。"
陆沉从怀里摸出那张纸。
他摊在桌上。
三行字。
【知道了。】
【别把我们抬上去。】
【下头还有一个。】
常掌册说：
"这个我看过。"
"你看过。"
"我一直没问这是什么。"
陆沉说：
"今天我告诉你。"
他说：
"这是一封信。"
他说：
"写信的人在地下。"
他说：
"地下有三层。"
他说：
"他们在下头待了三年零十一个月。"
他说：
"这三年里，他们天天往下传话。"
他说：
"第一层传给第二层。"
他说：
"第二层传给第三层。"
他说：
"第三层那个人姓周。"
他说：
"他没有可以往下传的人了。"
他说：
"他就自己收着。"
常掌册说：
"他收着干什么。"
"他敲。"
陆沉说：
"他敲两下。"
他说：
"上头的人听见了，就知道下头还有人。"
他说：
"上头的人没听见。"
他说：
"他还是敲。"
他说：
"敲了三年。"
常掌册站在那儿。
他没有说话。
陆沉说：
"这个人上来了。"
他说：
"是被人用筐兜上来的。"
他说：
"筐编了两天。"
他说：
"上来的时候他的手还抓着筐边。"
他说：
"掰不开。"
他说：
"掰开以后手还是那个形状。"
陆沉抬起头。
"他上来以后活了一年零两个月。"
他说：
"今年三月十三他走了。"
他说：
"走的那天早上他还去了一趟学堂。"
他说：
"学堂的黑板上有一格是空的。"
他说：
"那一格是留给第二个人的。"
他说：
"第二天有人在那一格写了三行字。"
陆沉说：
"第一行：下一课，第十一封。"
他说：
"第二行：题目，还剩多少人。"
他说：
"第三行：问到有人应为止。"
常掌册说：
"问到有人应为止。"
"问到有人应为止。"
陆沉说：
"我们出来。"
他说：
"就是为了这一句。"
他说：
"我们走了一千三百六十里。"
他说：
"数了一千零四十九个人。"
他说：
"就是为了能把这一句问出去。"
他说：
"问到一个地方有人应了。"
他说：
"这一封就算寄到了。"
常掌册站在那儿。
他站了很久。
后来他走到桌后头。
他坐下了。
他把那本册子拉过来。
他翻开。
他拿起了笔。
"你要干什么。"
常掌册说：
"我给你抄。"
"抄什么。"
"三百二十六。"
他说：
"我抄给你。"
他说：
"号我都记得。"
他说：
"从第一个到第三百二十六个。"
陆沉说：
"你抄这个是为什么。"
常掌册低下头。
"因为你那本册子。"
他说：
"背面是空的。"
陆沉愣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背面是空的。"
常掌册说：
"三十七页。"
他说：
"我翻过。"
他说：
"正面三十七页都是数。"
他说：
"背面只有一页有字。"
他说：
"那是三家集那二十三个。"
他说：
"剩下三十六页背面都是空的。"
陆沉说：
"不是空的。"
常掌册抬起头。
"不是空的？"
"不是空的。"
陆沉说：
"背面记的是记着他们的人。"
他说：
"三家集那一页背面。"
他说：
"记的是二十三个死人。"
他说：
"顶上写的是'此二十有三，陈某记之'。"
他说：
"那一行是我的徒弟写的。"
他说：
"她写的是陈某。"
他说：
"不是那二十三个。"
常掌册说：
"为什么写陈某。"
陆沉说：
"因为册子的正面记活着的人。"
他说：
"背面记记着他们的人。"
他说：
"少了后头这一样。"
他说：
"前头那一百零三就是一群没有来历的人。"
常掌册低下头。
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笔。
他的手在抖。
抖得很厉害。
他握不住笔。
他握了三次。
第四次握住了。
他开始抄。
抄了一个时辰。
抄完他抬起头。
"三百二十六。"
他说：
"你拿去。"
他说：
"你记在你那本册子的背面。"
他说：
"顶上你写一行。"
陆沉说：
"写什么。"
常掌册说：
"你写：此三百二十六，常某记之。"
陆沉说：
"好。"
常掌册把那几张纸递过来。
递过来的时候他多说了一句。
"陆沉。"
"嗯。"
"我这一本册子上。"
他说：
"只有号。"
他说：
"没有名字。"
他说：
"一千二百四十七个号。"
他说：
"我看了一年。"
他说：
"我一个名字都不知道。"
陆沉说：
"我给你名字。"
常掌册说：
"你怎么给我。"
"我一个一个问。"
陆沉说：
"从明天起。"
他说：
"我一边搬石头一边问。"
他说：
"问一个记一个。"
常掌册说：
"一千二百多个人。"
他说：
"你问到什么时候。"
陆沉说：
"问到问完为止。"
常掌册站在那儿。
他看着陆沉。
过了很久他说：
"你要是问不完呢。"
陆沉说：
"问不完。"
他说：
"我就记下'未问'。"
他说：
"'未问'不是'没有'。"
他说：
"'未问'是我还没问到。"
常掌册低下头。
他说：
"这一句。"
他说：
"我记住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