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十。
常掌册派了一队人往东运木料。
三十个人。
走三天。
陆沉在里头。
老寇也在里头。
走的时候常掌册把陆沉叫过去。
"你识字。"
"识。"
"你记数。"
常掌册说:
"这一趟运多少根木料。"
他说:
"去多少人。"
他说:
"回来多少人。"
他说:
"三个数你都记上。"
他说:
"回来给我看。"
陆沉说:
"好。"
常掌册又说了一句。
"东边一百二十里有一座桥。"
陆沉抬起头。
"什么桥。"
"落石桥。"
常掌册说:
"你们要过那座桥。"
他说:
"那座桥塌了一半。"
他说:
"过的时候小心。"
陆沉没有说话。
常掌册看着他。
"你听说过那座桥。"
"听说过。"
常掌册说:
"谁跟你说的。"
"一个人。"
"什么人。"
陆沉说:
"修那座桥的人。"
常掌册愣住了。
他说:
"修桥的人还活着?"
"活着。"
常掌册说:
"多大了。"
"七十一。"
常掌册低下头。
他想了一会儿。
"你过桥的时候。"
他说:
"替我看一眼。"
陆沉说:
"看什么。"
常掌册说:
"看它还在不在。"
他说:
"我在东边这些年。"
他说:
"我见过很多东西塌。"
他说:
"桥塌了我见过三座。"
他说:
"塌了以后。"
他说:
"那个地方就没有那个地方了。"
他说:
"人家问路。"
他说:
"你说从那个桥往东。"
他说:
"桥没了。"
他说:
"那句话就说不成了。"
陆沉说:
"我替你看。"
"你回来告诉我。"
"我回来告诉你。"
常掌册说:
"我要是不在这儿了呢。"
陆沉说:
"你不在这儿。"
他说:
"我就告诉这座营。"
常掌册笑了。
他说:
"你这个人。"
他说:
"说话怎么都一个样。"
三十个人往东。
走三天。
第三天下午到落石桥。
桥在两座塬中间。
底下是一条沟。
沟很深。
桥三个孔。
东边两个孔塌了。
塌下去的石头在沟底,很大,很乱。
中间那个孔还在。
四根石柱撑着。
桥面断在中间。
断口很齐。
像刀切的。
陆沉站在桥头。
他不动。
老寇走过来。
"这就是那座桥。"
"这就是。"
老寇说:
"塌了俩。"
"塌了俩。"
老寇说:
"剩一个。"
"剩一个。"
老寇说:
"剩的这个还能走人吗。"
陆沉说:
"能。"
他说:
"中间这一孔是老孔。"
他说:
"老孔垒得实。"
他说:
"塌的两个是后加的。"
老寇说:
"你怎么知道。"
"我摸过三岔河那座桥。"
陆沉说:
"那是他修的头一座。"
他说:
"头一座和这一座隔着二十多年。"
他说:
"二十多年,手会变。"
他说:
"可是垒法不会变。"
他说:
"中间这一孔。"
他说:
"是他自己垒的。"
老寇说:
"那两个呢。"
"那两个是别人加的。"
陆沉说:
"加上去的时候他没来。"
他说:
"或者是他来了,人家没让他动手。"
三十个人在桥头歇下。
歇下以后开始铺板。
要过桥,得在断口上搭板。
陆沉走到中间那个孔的桥墩跟前。
他蹲下去。
桥墩的石头上有青苔。
他伸手擦。
擦掉一片。
底下露出字。
他擦掉第二片。
字出来了。
【石工 王有庆】
陆沉看着那四个字。
他没动。
老寇走过来。
"有字?"
"有字。"
"写的啥。"
陆沉说:
"石工王有庆。"
老寇说:
"王有庆。"
他说:
"就是那个老头。"
"就是他。"
老寇蹲下来。
他看着那四个字。
看了很久。
"这个'庆'字。"
他说:
"那一点呢。"
陆沉低下头。
他去看那个庆字底下的一点。
那一点是歪的。
往左歪。
歪得很明显。
跟三岔河那一块一样。
老寇说:
"歪的。"
"歪的。"
老寇说:
"三岔河那一块也是歪的。"
"也是歪的。"
老寇说:
"同一个人刻的。"
"同一个人刻的。"
老寇站起来。
他往东看。
沟很深。
风从沟里往上吹。
吹得衣服响。
后来他说:
"他七十一。"
他说:
"他走不过来。"
陆沉说:
"走不过来。"
"他让你替他看。"
"他让我替他看。"
陆沉从怀里摸出粉笔。
他蹲下去。
他在那四个字旁边写了一个字。
一。
写完他退了两步看。
一同去的人围过来了。
有人问:
"你写个啥。"
陆沉说:
"写个一。"
"一是啥。"
"一是这儿有一个人。"
那个人说:
"哪有人。"
他说:
"这沟里没人。"
他说:
"桥上就咱们三十个。"
陆沉说:
"这个人不是在这儿。"
"那他在哪儿。"
"他在西边。"
陆沉说:
"一百二十里以外。"
他说:
"三岔河那座桥底下。"
那个人说:
"那他把一写在这儿干啥。"
陆沉说:
"因为这座桥是他修的。"
那个人说:
"修桥的人多了。"
陆沉说:
"这座桥是他修的。"
他说:
"桥在这儿。"
他说:
"他就在半个。"
那个人没听懂。
他站在那儿想了半天。
后来他说:
"半个是人吗。"
陆沉说:
"半个不是人。"
他说:
"可是半个比零强。"
那个人还是没听懂。
他走了。
老寇没走。
老寇说:
"陆沉。"
"嗯。"
"这是你这一趟写的第三个一。"
陆沉说:
"第三个。"
老寇说:
"头一个在黑石屯。"
他说:
"第二个在岔口。"
他说:
"第三个在这儿。"
他说:
"头两个。"
他说:
"人在。"
他说:
"这一个。"
他说:
"人不在。"
陆沉说:
"人不在。"
老寇说:
"那你为啥还写一。"
陆沉低下头。
"因为我还没回去看过他。"
老寇说:
"你要是回去一看。"
他说:
"他不在了。"
他说:
"这个一咋办。"
陆沉说:
"改成零。"
老寇说:
"你舍得改吗。"
陆沉没有答。
他站在桥头上。
风从沟里吹上来。
吹了很久。
后来他说:
"老寇。"
"嗯。"
"你说他还在吗。"
老寇说:
"我不知道。"
他说:
"我知道一件事。"
"什么事。"
老寇说:
"他那个手指头。"
他说:
"在膝盖上点。"
他说:
"点三下停一下。"
他说:
"点三下停一下。"
他说:
"他点的是三座桥。"
他说:
"这一座是第三座。"
他说:
"他天天点这一座。"
他说:
"他点的时候。"
他说:
"这一座在他心里就没塌。"
陆沉说:
"没塌。"
"没塌。"
老寇说:
"那你现在看见了。"
他说:
"塌了两个。"
他说:
"你回去告诉他。"
他说:
"你咋说。"
陆沉站在那儿。
他想了很久。
后来他说:
"我说塌了两个。"
他说:
"剩一个。"
他说:
"剩的那个是他自己垒的。"
老寇说:
"你要是只说这些。"
他说:
"他心里那一座就塌了。"
陆沉说:
"那我怎么说。"
老寇说:
"你说剩的那个还能走人。"
陆沉低下头。
"剩的那个还能走人。"
"能走人。"
老寇说:
"能走人的桥就是桥。"
他说:
"塌了俩还剩一个。"
他说:
"那也是他修的。"
陆沉点了点头。
他把这一句记在心里。
过桥的时候出了事。
断口上搭了板。
板是临时铺的。
三十个人一个一个过。
过到第二十四个的时候,中间那个孔响了一声。
那声音很闷。
是从桥墩里出来的。
陆沉听见了。
他喊:
"站住!"
第二十四个人站在板上。
他不敢动。
"怎么了。"
陆沉跑过去。
他蹲在桥墩上。
他把手按在石头上。
解析。
这一根石柱读出来的是:
柱心里有一道缝。
缝是老的。
缝里进了水。
水冻过。
冻过又化。
化了又冻。
今年开春化得厉害。
这一根柱,还能撑三天。
陆沉睁开眼睛。
他站起来。
"这一根柱要塌。"
押队的人说:
"你说塌就塌。"
"三天以内。"
那个人说:
"三天我们早走了。"
陆沉说:
"我们回去还要过。"
那个人愣了一下。
"回去还要过。"
"还要过。"
陆沉说:
"回去是三十个人加三十根木料。"
他说:
"这一根撑不住。"
押队的人说:
"那怎么办。"
陆沉说:
"垫。"
他说:
"柱底下垫石头。"
他说:
"垫三块就撑得住。"
押队的人说:
"垫石头得搬。"
他说:
"搬石头得半天。"
他说:
"半天我们走不到了。"
陆沉说:
"那你们走。"
他说:
"我留下垫。"
押队的人说:
"你一个人垫?"
"我一个人垫。"
那个人看着他。
后来他说:
"我们走。"
他说:
"你垫完追上来。"
三十个人过去了。
陆沉留在桥墩底下。
他搬石头。
搬了三块。
三块石头垫在柱底下。
垫完他用手按了按。
柱稳了。
他站起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沟很深。
底下是塌下去的石头。
有一块很大。
那块石头上也有青苔。
他没下去看。
他回到桥面。
他要追上队伍。
走出半里地的时候,他听见后头有人喊。
喊的是:
"陆沉!"
他回头。
是第二十四个人。
那个人没走。
那个人在桥头等他。
"你怎么没走。"
那个人说:
"我等你。"
"等我干什么。"
那个人低下头。
他说:
"刚才我站在板上。"
他说:
"我听见那一声响了。"
他说:
"我腿软了。"
他说:
"我站不住。"
他说:
"你要是不喊那一声。"
他说:
"我就掉下去了。"
陆沉说:
"你没掉下去。"
"是因为你喊了那一声。"
那个人抬起头。
"我叫啥你还没问。"
陆沉把册子掏出来了。
"你叫什么。"
那个人说:
"我没有大名。"
他说:
"人家叫我木头。"
"哪个木头。"
"就是木头的木头。"
他说:
"我爹是木匠。"
陆沉低下头。
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。
【木头。木匠之子。】
写完他抬起头。
"你多少号。"
"我没有号。"
陆沉愣了一下。
"你没有号?"
"我没有。"
那个人说:
"我是跟着队伍来的。"
他说:
"我来的时候他们没给我牌子。"
他说:
"他们说下一批给我。"
他说:
"下一批到现在也没给我。"
陆沉说:
"那你在营里住哪儿。"
"我住在栅门外头。"
陆沉说:
"栅门外头?"
"嗯。"
他说:
"没有牌子的不让进栅门。"
他说:
"我睡在栅门外头的土坡上。"
他说:
"白天进去干活。"
他说:
"干完出来睡。"
陆沉看着他。
"你这样多久了。"
"四十天。"
陆沉低下头。
他在册子上又写了一行。
那一行写在正文底下。
字很小。
【木头。无号。四十日。】
写完他抬起头。
"木头。"
"嗯。"
"你算一个人。"
木头说:
"我不算。"
"为什么不算。"
"没牌子的不算人。"
木头说:
"这是他们说的。"
陆沉说:
"不是他们说了算。"
木头说:
"那谁说了算。"
陆沉说:
"活着这件事。"
他说:
"谁活着,林晚说了算。"
他说:
"数不数。"
他说:
"我说了算。"
木头看着他。
他看了很久。
后来他说:
"我算一个?"
"你算一个。"
木头低下头。
他没说话。
走了二里地,他才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:
"四十天了。"
他说:
"头一回有人把我算上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