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元这么想,岸上很多人也这么想。
先是几道遁光贴着水面掠过,紧接着,便是此起彼伏的入水声。
扑通、扑通,一声接着一声,像是往锅里下饺子,一个接一个,谁也怕落于人后。
有人甚至穿着法袍就往水里扎,扎到一半才想起该脱,索性也不管了,湿透了照样往下潜。
不过片刻工夫,岸边便空了小半,湖面上浮起一层密密麻麻的水花。
张元没有动。
继续负手而立,神色很平静。
他不急。
他深信自己的实力,也深知自己的手段。
这秘境很宽阔,湖泊众多。
十万年的莲子再难寻,只要湖中有,他就能找到,就能得到。
既然如此,何必与一群不相干的人争抢那一两颗沉在泥里的旧货?
几个女人唯他马首是瞻。
见张元不动,她们当然也不会下去。
结果,就是这一念之差,救了她们一命。
起初还好好的。
水面上水花翻腾,时不时有人探出头来换气,脸上带着兴奋,手里攥着刚从湖底淤泥里扒出来的莲蓬,朝着岸上同伴高高举起。
岸上传来一阵欢呼。
可没过多久,情况就变了。
先是有人探出头来,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,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紧接着,水面上接连冒出几张脸,都在拼命往岸上游,手脚划得又急又乱。
然后,一张脸沉了下去。
再一张。
再一张。
那些刚刚还在水里举着莲蓬炫耀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没了声息。
水面上的水花渐渐平息,只剩下几圈还在慢慢散开的涟漪。
再然后,湖水变了颜色。
先是东边一小片,接着是中间,最后是整片湖面,都慢慢地洇开了一层红。
起初是淡淡的,像有人在清水里滴了几滴朱砂,可很快就浓了起来,浓成了暗红,浓成了粘稠的、几乎能看见浮动的血。
岸上的人,全都僵住了。
“卧槽,这么恐怖?”
张元也是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他方才看得分明,那批跳下去的人里,有几个气势相当不弱。
有一个身穿青袍的老者,气机沉凝,隐隐已到了化神的境界;
还有两三个元婴后期的高手,护体真元厚实得很。
可就是这样的修为,在湖底,竟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。
没有挣扎。
没有法术爆发的迹象。
没有拼死的嘶吼。
就那么一个接一个地没了,安静得像被什么东西一击必杀了。
下面究竟有什么怪兽?
竟然如此强大,而且如此聪明?
懂得用一个十万年的莲蓬作饵,把这一岸的人心全都勾动,引得他们争先恐后地下水——这份心机,已经不是寻常的妖兽能有的了。
是真的邪恶,也是真的歹毒。
正想着,湖心的水面忽然动了。
一个人影浮了上来。
是个女修。
她半截身子露在水面上,长发湿透,贴在苍白的脸颊上,双手在水里拼命地扑腾,激起一片凌乱的水花。
“救我——救我啊——”
声音又尖又细,被恐惧撕裂了,飘在水面上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她的双腿,沉在水下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牢牢地抓着。
岸上鸦雀无声。
方才还敢往下跳的人,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,下意识地往后退。
没有人敢去救人
谁都知道,下水意味着什么。
张元却没有半分犹豫,身形一纵,化作一道遁光,直直地朝着湖心飞了过去。
风浅语在他身后低呼了一声“老头”,声音里全是惊惶,可她已经来不及拦了。
遁光掠过水面,眨眼便到了那女修近前。
张元伸出手。
只差三尺。
女修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极古怪的光——不是获救的狂喜,而是一种近乎得逞的、冷冰冰的亮。
然后,她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猛地一拽,直直沉了下去,水花一炸,便没了踪影。
张元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没有放弃,反而顺势一沉,整个人直直扎进了湖水里。
同时,他心念一动。
施展了减半法则。
他身后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面铜镜的虚影,古朴斑驳,镜面朦胧,映着粼粼的水光。
随着他一同没入了水中。
湖水冰凉,灌进衣袍里,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。
他快速下潜。
水下的能见度极低,四下里一片暗红,光线在水里散成模糊的一团。
他睁着眼,四下扫视。
神识也释放出来。
那个女修,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个人。
她就悬在离他不过三丈的水中,一袭暗红色的残破甲胄,长发如墨藻一般在水中散开,面色青白,双目却亮得骇人。
她的嘴角缓缓咧开,露出一排细密尖利的牙齿。
刚才那个在水面上挣扎呼救的女修,就是她假冒的。
她满脸狞笑,五指成爪,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水压,狠狠一巴掌朝着张元的脑袋拍了下来。
那一掌的力道,让周遭的湖水都向内塌陷了一瞬。
张元顿时就明白了。
这古木秘境的尸修,都是吃人的。
连尸皇级别的都不例外。
眼前这一个,就是尸皇。
等同于人类合体修士的存在。
她杀他,当然就是要吃掉他。
张元毛骨悚然。
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后脑。
欺天术。
他的身体瞬间变成了虚幻,那一掌穿体而过,拍在了空处,搅起一团水涡。
真正的张元,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女尸皇的身后。
剑出。
没有半分试探,起手便是他能拿出的最狠的绝招。
天地减寿千年加欺天一剑。
在这水里,他有太多手段施展不开。
定身符不能施展——符箓遇水即湿;火系法术也会受到影响。
这是他第一次,在对自己不利的地形上作战。
所以,只能燃烧寿命对付女尸皇了。
剑光在水里被压得有些扭曲,可那股杀意却半点不减,无声地斩向女尸皇的颈侧。
女尸皇到底是合体级别的存在,反应快得离谱,颈子一偏,硬生生避开了要害。
可那剑光本就是骗人的。
所以,真正的攻击她没能避开。
咔嚓。
她的甲胄、她的双腿,齐膝而断,断口处涌出一股墨绿色的液体,在水中散开,腥臭刺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