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瑰射箭的眼力与技术均比不上雪盈,但她也有自己的优点。
相比于雪盈在近几年才开始接触蒙语蒙俗,她则是自幼,便听着几位皇姐的事迹长大。
朝瑰自小就明白,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皇宫那座精致的囚笼。
即便公主出嫁会有公主府,于她而言,也不过是另一座囚笼。
但后来当今皇后娘娘与琢玉堂出现了。
因为心中莫名的紧迫感,这两年,她如海绵一般疯狂吸收琢玉堂各位先生教授的课程。
尤其是皇后院长每旬一次的驭下经营课。
今年正月十五之后,皇嫂给了她和雪盈每人一个皇庄的经营权限。
若是不出意外,这个皇庄将是她们成亲时的第一份嫁妆。
她因身份限制,无法到皇庄亲自查看监督。
但依旧通过驭下手段,摸清了皇庄里的情况。
朝瑰将自己学到的所有知识,都运用在了那个皇庄的管理上。
从用人到经营,从制衡到监督;
账目上,她也学着用上皇嫂教的新式记账法。
一进一出,两出并录。
生产上,她拔了一片地,试种牧草、试着养羊;
学着皇嫂名下的羊毛工坊,招募了不少健妇、织衣绣女,制羊毛、织毛衣、以及加工各种羊毛制品……
逐渐地,她自己也摸索出了一些门道。
难得有暇,朝瑰抱着自己临摹的疆域图粗稿,在辽阔的草原上漫无目的的走着。
试图将脚下的地方,与自己所摹的疆域图对应。
不知不觉便越走越远。
她身边的人也不敢打扰,只不远不近跟在背后。
正出神着朝瑰耳畔,忽然传来一阵细弱的呜咽声。
断断续续,十分微弱。
朝瑰脚步一顿,循着声音拨开有些枯黄的草丛。
被封处的草丛里,被压出一个小小的浅坑,里面蜷着一团灰扑扑的毛团子。
小小一团,瞧着还没有她的鞋子长。
尾毛却蓬松厚实,耷拉在地上时尾巴尖尖,还带着一些残存的警觉。
这是一只小狼。
朝瑰蹲下身,轻轻将小狼抱起;
这才发现小狼一只后腿已经肿成胡萝卜。
她试探着轻轻碰了碰,透过毛发还能依稀摸到有些错位的骨茬。
引得小狼一阵呜咽。
朝瑰不敢再有过多动作,朝身后招了招手,叫来她身边的善仪姑姑。
善仪姑姑是去年才被松阿宜尔哈分配到她身边的,颇通医术。
善仪轻轻接过小狼的上腿左右查探。
下一瞬,手下动作干净利落。
“咔吧”脆响,筋骨复位。
小狼下意识挣扎,惊嚎一声。
可能是没有感知到朝瑰几人的恶意,小狼虽警觉,但并没有激烈反抗。
剧痛过后,胡萝卜腿动弹几下。
小狼状态好转,炸毛的狼尾才缓缓垂下,将脑袋埋在朝瑰的臂弯里,呜呜咽咽起来。
朝瑰轻轻给小狼顺毛,在心里回想着这么小的狼崽崽要给他吃些什么。
“是你救了小七吗!”
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耳边忽然冒出一个声音。
朝瑰眼见一个身材高大的蒙古青年从旁边闯过来。
青年用自己的袍子兜着好几只狼崽,被朝瑰身边的两个健妇拦下也不生气,只两眼放光地盯着她手中的小狼。
朝瑰使了个眼色,手下之人才将青年放开。
班珠尔也不管旁的,噌噌几步到朝瑰身前,俯身凑近将朝瑰手中的小狼打量了个遍。
“还好还好,小七没事。”
他怀里兜着好几只小狼,见到朝瑰手中的小七就“呜呜嗷嗷”地叫唤起来。
显然它们是认识的。
小七蔫蔫地“嗷呜”回应了几回,又将脑袋埋进了朝瑰的臂弯里,一边还不忘把自己的胡萝卜腿往里藏了藏。
班珠尔嘴上嘟嘟囔囔。
“这可是玳钦费了好大劲儿才生下来的小崽崽。”
“若是玳钦知道我没有照顾好小七,一定不会再和我玩儿了。”
玳钦即是岱钦,在蒙语中是战将、猛将的意思。
这只小狼的母亲有一个这样的名字,想来也当十分勇猛。
朝瑰听着眼前这人的碎碎念,也大致知道是小狼的主人找了过来。
忽略心头一点可惜与不舍,正欲将小七递还。
只能看见头顶一串小辫儿的青年突然抬头,朝瑰正对上他晶亮的双眼。
“是你救下了小七,你是一个大好人。”
这人说话时,神色格外认真。
朝瑰顿时一怔。
这是一个成年男子会有的眼神吗。
微圆狗狗眼里星光晶亮,朝瑰一眼就能见底。
似乎,似乎还带着些,稚气?
朝瑰有些不太确定。
班珠尔见小七无事,抬头看向朝瑰。
“额格其,小七的额吉不在了,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它们,以后你可以当小七的额吉,照顾它吗?”
班珠尔看向朝瑰时,带着十足的祈求。
“班珠尔,不是说了让你不许在人多的地方说话吗!”
一个浑厚豪迈的嗓音从两人身后传来。
班珠尔瞬间缩了缩脖子,有些心虚地挪了几步。
班珠尔看向来人:“阿布,”
车臣汗衮臣快步赶到班珠尔身边,拍拍班珠尔的肩,眼带迟疑地看向朝瑰一行人,“这位格格……”
善仪姑姑已经上前半步微微侧身,不卑不亢道:“这是朝瑰公主。”
车臣汗一怔。
连忙收敛神色,抚胸行礼道:“外臣车臣汗部衮臣,见过公主殿下。”
朝瑰微微颔首,侧身让出半个身位。
车臣汗见状,心中对朝瑰的印象好上了几分。
瞥见朝瑰抱着的小狼,想到方才班珠尔有些无礼的话,车臣汗再次抚胸行礼。
“非常抱歉,公主殿下,”
这一次,他弯腰的幅度明显大了一些。
“玳钦是这只小狼的生母,是陪伴班珠尔长大的伙伴,前不久母狼难产去世,班珠尔太伤心了,这几天难免有些……”
“若是班珠尔惊扰到您,还望您能宽恕一二。”
朝瑰听后,联想到班珠尔的资料介绍,倒是能够理解了。
而车臣汗身为一部首领,一把年纪竟然愿意为儿子这般低声下气赔罪解释。
一部之汗在外人面前折损颜面,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。
朝瑰眸光一动,看向一旁还有些委屈巴巴的少年,笑着摇了摇头:
“令郎赤子之心,已是十分难得。”
“天地不仁,人心易变。能一辈子不学会算计,才是一件宝贵的事情。”
“车臣汗将班珠尔护得很好。”
说完之后,她也没有忘记回复方才被衮臣打断的对话。
再次看向班珠尔:“我与小七有缘,你既愿意让它叫我一声额吉,我会好好待它的。”
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的善意,班珠尔蹲在地上仰脑袋,双眼亮晶晶地看向朝瑰。
没心没肺露出一口大白牙,笑容颇为灿烂。
车臣汗看向自己总是长不大的儿子,心中的酸楚翻涌上来。
班珠尔是他青梅竹马的发妻留给他的孩子。
一直都十分活泼聪慧。
直到班珠尔年纪渐长,他才发现班珠尔的心智停在了十岁之龄。
所幸,班珠尔并不笨。
只是脑子里缺根筋,很难琢磨事情背后的牵扯与算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