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十年前,圣女一事,岑芜……”
陆商泠话音稍顿,语气笃定,“便是她留下来的孩子吧。”
云婆猛地攥紧拐杖,“老身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。”
陆商泠知道云婆断不可能承认。
她若承认,便是否认了岑芜是神。
“让我猜猜,书生死后,圣女自绝走进万蛊窟那刻,你就已经放弃了她。”
云婆嘴唇微动,还没来得及说话,便被陆商泠截断。
“别急着反驳,书生逃出寨子时,不可能没有寨民看见,更何况圣女还追出去为他收敛了尸骨。”
“事情闹得这么大,你作为寨老定是要有所交代。”
“圣女不欲让你为难,又见书生已死,这才进的万蛊窟吧?”
云婆冷笑:“是又如何?她惹出这等事,我们没将她逐出寨子,已是念及旧情。”
听她承认,陆商泠扯了扯嘴角,“那我便接着往下说。”
“万蛊窟一进,没人觉得圣女能活下来,在你们眼里,她已是死人一个。”
“所以,你们必须另立一位圣女。”
云婆沉默不语。
“可寨子里至今已有十八年没再立过圣女,若我没猜错,不是你不想立,而是无人可立。”
“可笑!”云婆陡然拔高声量,“你既已套过阿尤琅的话,难道她没告诉你,我们寨子早就不需要圣女了吗?!”
云婆两掌摊在桌上,身子向前倾着,目光直逼陆商泠。
“我们有神!”
云婆双目赤红,眼中狂热毕现,几近癫狂。
“蛊神既已亲临,还须什么圣女?”
“有祂在,足以保我们寨子百年无忧!”
“百年?”陆商泠讽笑了一声,反问,“百年就够了吗?”
云婆瞳孔一缩,脸上的痴狂之色蓦然凝滞了下来。
“看你提到阿尤琅,我便说两句旁言。”
“提她作甚?”
云婆匆匆打断,心底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。
这姑娘实在聪慧的很,远不知她下一句能挖出什么来,不让她继续说下去才是上策。
可陆商泠又岂会如她所愿?
她加快语速:“若我所料不错,阿尤琅是你想培养的新圣女人选吧?”
陆商泠早就怀疑过阿尤琅的身份。
自她见她的第一面,阿尤琅便是来给寨老传话。
寨子里那么多人,云婆身边不可能没有其他传话的人选,可她偏偏选了阿尤琅。
而在寨子里,阿尤琅是相对来说没那么害怕岑芜的人,甚至她还会说官话。
作为寨老,全寨大大小小的事都由云婆决定,她会闲得去教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说官话?
不怪陆商泠想多,她曾私下问过岑芜,为什么会教云婆官话。
当时岑芜说的是,他初学官话,正是新鲜劲足的时候,去看望云婆时偶尔会挂在嘴边分享两句。
云婆听着听着,便跟着学了点,岑芜也没特地教。
若只是这样不算什么,可她偏偏把自己学会的官话,教给了阿尤琅。
就像是怕自己死后,阿尤琅听不懂岑芜的话一样。
仿佛是在为后世谋划。
“阿尤琅是你留的后手。”
没等云婆辩驳,陆商泠语气笃定,步步紧逼,“若蛊神安在,便不需要圣女;倘若蛊神离去,阿尤琅便能顶上去。”
“你在害怕,害怕你死后,留不住岑芜!”
“荒谬!”云婆厉声,“你这姑娘莫不是犯了癔症?如此胡言乱语!”
看出云婆的色厉内荏,陆商泠便知自己所想不差。
她趁热打铁,借此机会直接将二十年前的事彻底揭露出来。
“二十年前,圣女一事事发突然,你来不及物色新圣女,寨子里也没有合适的人选。所以在圣女向你求情时,你明知她已不再是完璧之身,却想着瞒天过海让她舍弃孩子。”
“你之所以心软,更多的是因为你还需要用到她,至少在你择出新圣女前。”
“可惜天意弄人,情蛊先一步反噬,你瞒无可瞒。”
“就在你苦于新圣女一事时,万蛊窟中,一个孩子诞生了。”
“于是……”
陆商泠顿了顿,“岑芜被你推了出来。”
-
十八年前。
圣女孤身进入万蛊窟后,云婆便彻底放弃了她。
一个背叛蛊神,眼里只有情爱,咎由自取的蠢女人,哪值得云婆再费劲心思?
至于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,本就不该降生于世。
是死是活,皆是命数。
如今摆在云婆眼前的头等大事,是如何把寨民安抚下来。
寨子素来信奉蛊神。
几百年来,在寨民眼里,蛊神不仅能保佑一方平安,还管着他们生老病死。
逢年过节要祭,婚丧嫁娶、播种开镰要祭,遇灾遇病也要祭。
这规矩没人敢破,就怕蛊神发怒降下灾祸,日子过不安生。
而擅长下蛊的女人,便是能与蛊神相通的人,往往被寨民们尊为能沟通神明的圣女。
眼下圣女背叛,新圣女人选迟迟定不出来,时间一长,难免人心浮动。
唯恐蛊神降下神罚。
作为寨老,云婆必须想出办法。
可寨子里近来少有能驱使毒物,炼制蛊虫的人。
会些皮毛的倒有,真功夫却拿不出手,强推上去也实在难以服众。
云婆只得慢慢拖着,心里急得不行,却也无可奈何。
而这一拖,便是大半年过去,转眼临近年关。
入了冬,天寒地冻,蛇虫概都蛰伏不出。
云婆便想着进去万蛊窟一趟,好歹瞧瞧圣女如何了。
可云婆心里清楚,那地方终年不见天日,蛊虫环伺,再是擅长蛊术的人也绝无可能活下去。
更别提过去这么久,怕是连尸首都被啃食殆尽了。
可云婆万万没有想到,她于万蛊窟中看见一个婴孩。
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。
那婴孩躺在圣女旁边,能哭能动,四周蛊虫密布,却无一只近身。
云婆大着胆子走过去才发现,圣女尸身早已腐败,瞧那样子,约莫死去两月有余。
又看婴孩身上裹着的单薄衣物,边缘撕得参差不齐,像是情急之下扯下来的。
云婆算算日子,大抵猜到圣女是拼死生下孩子后才咽的气。
想来,她虽存了死意,却终究舍不得这孩子。
竟在万蛊窟中,为他闯了条生路。
让他得以降生于世。
可一个刚出生的婴孩,没吃没喝,又在这满是蛊虫的地方,他何以独自存活两月之久?
这事怎么想都透着蹊跷。
细察之下,云婆骤然发现,这些蛊虫竟似在护着他。
云婆心底不由掀起惊天巨浪。
为了验证心中所想,云婆掂量再三,退至万蛊窟外暗自观察。
于是她亲眼看见蛊虫跃入婴孩口中,以己之命喂养于他。
前赴后继,没有一只退缩。
犹如神迹。
云婆回到万蛊窟中,俯身将婴孩抱了出去。
于是那一年,蛊神降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