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婆怔了许久,才缓缓从十八年前的那桩旧事中醒过神来。
犹如大梦一场。
云婆望着眼前的景象,只觉喉头哽着一团,又苦又涩,堵得她半天说不出话。
陆商泠不急着开口。
日子久了,总该让云婆好好回想回想。
不然骗着骗着,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,还真以为有什么蛊神。
云婆长舒了一口气,悄悄攥紧手中的拐杖,将满腔翻涌的那些滋味压着一点点咽回。
“老身……不知姑娘你在说什么。”
陆商泠略一挑眉:“还嘴硬?”
“阿芜,就是神。”
云婆双眼直视,目光不躲不避,“没有爹娘,天生地养的神。”
“他是人!”
陆商泠眉头轻蹙,扬声反驳。
云婆含笑摇头,语气笃定:“祂是被我等以香火敬奉养大的蛊神。”
“愚昧。”
“分明是你这外族人自作聪明,妄加揣测!”
云婆冷声讥讽。
“祂日日受着香火,年年听着祈愿,这么多年保我们无病无灾,祂就是我们的蛊神!”
陆商泠刚欲驳斥,099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。
【宿主,岑芜身份信息没变,上面显示的还是神。】
“怎么可能?”
她今日这番话已然算是明牌。
按理来说,她挖出真相,岑芜的身份信息该更新才对。
还是说,她猜错了?
可岑芜明明是人。
陆商泠思绪百转,心下暗忖:
难道说岑芜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,才让这些寨民坚定不移认定他是神?
陆商泠指腹无意识轻抚着杯壁,方要开口,云婆便先一步站了起来。
“寨中琐事繁多,老身便不相陪了。”
语落,云婆拄起拐杖,便径直朝着门外走去。
陆商泠没有再拦。
看云婆这架势,就算把她留下,也很难再问出些什么。
行至一半,云婆忽然站定,回过头来沉沉地望了陆商泠一眼,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喜怒。
“姑娘在寨中待得太久,还是早些回去罢,免得家里人挂念。”
话说得客气,可话里话外皆在逐客。
陆商泠低头轻抿了一口茶,不咸不淡地回了句:“不劳您费心。”
云婆冷哼了声,推门而出。
余光瞥到一旁的岑芜,云婆脚步顿了顿,心底不禁犯疑。
自端午那日过去,已有数日。
无论如何,忘情蛊都该发挥作用了才对。
可为何,岑芜还是没有忘记这位中原女子?待她一如既往?
若说忘情蛊无用,可她那日,分明亲眼所见情花蛊被抑制了下去。
云婆心里疑窦重重,面上却是分毫不显。
她拄着拐杖,低头躬身:“蛊神在上,老身告退。”
岑芜随口应了声,一个眼神也没多留,便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。
“阿泠阿泠,你讲完话啦?”
岑芜轻快的嗓音从屋内传来。
云婆听着,即便看不见人,光凭这语气,也能听出他的欢欣来。
这样的岑芜,她有多久未见了呢?云婆紧紧攥着拐杖,心绪难忍地闭了闭眼。
好像,自她时刻把“蛊神”挂在嘴边后,便很少见这孩子这般开心了。
云婆重新拾起步子,弓着肩背,一步一步朝外走去。
-
“阿泠,你今日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,累不累呀?”
岑芜忙扯了张椅子过来,紧挨着陆商泠坐下,给她把茶递到手边。
“不是不让你偷听吗?”陆商泠嗓音淡淡。
岑芜眼神闪烁,心虚地笑了笑,“我没有偷听呀,我那是听到阿泠在叫我,应你呢。”
不等陆商泠开口,岑芜又卖乖道:“阿泠你瞧我多乖呀,你一喊我,我就应了。”
“那我是不是得夸夸你?”
陆商泠唇角微勾。
“阿泠今日说话说累了,不夸也行。”岑芜见好就收。
陆商泠笑了笑,转而问道:“阿芜,你怎么想的?”
“怎么想的?”
岑芜歪头想了想,竖起一个大拇指,“阿泠你真棒,阿婆都说不过你。”
陆商泠默了默,“……说正经的。”
“我很正经呀,阿泠就是很厉害!”岑芜真诚夸道。
“不理你了。”
陆商泠侧身背过头,搬出杀手锏。
岑芜看着她负气的背影,笑着俯身趴在桌子上,卷起她的一缕发梢。
“其实我都知道呀,阿泠。”
岑芜垂眼,声音带着几分轻哑。
陆商泠微微一愣。
她回眸,却见岑芜弯眉冲她笑笑,缓缓说道:“我知道,我是圣女的孩子。”
陆商泠眼睫微颤,嗓音略有些发涩:“那你为何……”
“我是神呀。”
迎着陆商泠怔然的目光,岑芜双眸含悲,缓缓漫开一抹悯色。
“阿泠。”岑芜温言唤了她一声,字字平白直述,“我是他们的神。”
陆商泠抿唇反驳。
“你不是。”
岑芜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陆商泠看他不欲多说,便也没再为难,轻轻揭过这一茬。
转而问起另一件事:“你这几日为何躲着我?”
岑芜身形一僵,忙直起身来,矢口否认:
“我没有!阿泠你怎么可以冤枉我呢?我明明一直寸步不离地黏着你好不好?”
“嗯?”
陆商泠语调一扬,极具压迫感地倾身逼近岑芜。
岑芜不自觉往后退了退,讪讪地堆起笑。
“阿泠~”
“老实交代。”
陆商泠扯了扯他的头发。
岑芜被她扯疼,低呼了一声,委委屈屈地交代:“那还不是你们中原规矩多,什么发什么情,止什么礼。”
“发乎情,止乎礼。”
“对,就是这个。”岑芜眼睛一亮,“还有什么男女不亲。”
“……男女授受不亲。”
“对对对!就是这样说的。”岑芜猛猛点头。
“岑芜,你是笨蛋吗?”
陆商泠无奈扶额,拽着岑芜的长发轻扯了扯。
得,还真是开窍了。
就是这窍开得有点太规矩了。
“阿泠,你不喜欢我这样吗?”岑芜往前凑了凑,小心问道。
本子上都说了,动手动脚,太孟浪的话,是不招人喜欢的。
岑芜不想被陆商泠讨厌。
哪怕再想靠近,都暗暗守着规矩,生怕唐突了她。
可他好像还是把事情搞砸了。
岑芜丧丧地垂下脑袋,整个人宛如一朵阴郁的蘑菇,浑身都散发着闷闷不乐的气息。
陆商泠气也不是,笑也不是。
索性抬起手,轻轻覆在岑芜脸上,慢慢托着让他仰起头来。
岑芜掀眸正对上陆商泠的目光,被那双眸子里的温柔笼着,心跳陡然加快起来。
“阿芜,我希望你随心所欲。”
“自由自在。”
“快快乐乐。”
陆商泠话音微顿,倏然漾开一抹清浅的笑。
“长命百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