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商泠抬眸望去,眼底水光浮动。
此刻,她还有什么不明白?
她就说苗疆蛊术再怎么玄,也断不能叫一个人的伤,转眼间便愈合得不见痕迹。
快得不像治伤,倒像是凭空把伤转去了别处。
“祂这么多年保我们无病无灾,祂就是我们的蛊神!”
云婆的话仿佛就在耳边,字字捅在陆商泠心上,绞得她心口发疼。
原来……是这样的神。
难怪主系统会认定岑芜一个凡人是神。
他自幼被敬奉为蛊神,以己身为代价庇佑着一寨的寨民,拿自己的血肉去替寨民挡病挡灾。
免他们疼,免他们病,免他们伤。
不是神,也是神。
可他自己呢?
他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!
凭什么所有的灾厄病痛都要落到一个少年身上?!
陆商泠控制不住地发抖,心口一阵一阵抽痛,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,一颗接一颗地簌簌往下掉。
无以复加的悲伤几乎要将她顷刻淹没。
“阿泠,你别哭呀。”
岑芜手足无措地帮陆商泠擦着眼泪。
眼泪却越擦越多,重重砸在岑芜手上,让他的心也跟着一阵钝痛。
见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,岑芜喉间发紧,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都是我的错,阿泠,你别哭好不好?”
陆商泠嘴唇微微发颤,喉间哽咽着说不出话。
她张了张嘴,话还没说出口,一口鲜血便先呕了出来。
岑芜骤然一僵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直到陆商泠又一口血呕出来,岑芜才猛地回过神,一把将陆商泠揽过来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。
看着她呕血不止,岑芜眼底全是失措和恐惧。
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她的嘴,像是这样就能把血给堵回去,可血还是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渗,温热黏腻,怎么止都止不住。
“阿泠,求求你,你不要吓我……”
岑芜连声哀求,眼泪不受控地滚落下来。
他紧紧抱着她,仿佛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,揉进骨血。
望着岑芜眼尾浸开的那抹殷红,陆商泠费力地抬起手,指尖轻轻擦过他的眼角,温柔地把那点泪抹了去。
“阿芜,不要哭。”
陆商泠眉含轻愁,气息微弱。
“我不哭,我不哭……”
岑芜嘴上连连应着,眼泪却掉得越来越凶。
“阿芜……我想回家了。”
陆商泠紧紧握住岑芜的手,嗓音颤哑哽咽,“你和我一起回中原吧。”
“好。”岑芜想也没想地答应下来,“我和你回中原。”
“明日一早我就带你回家。”
陆商泠淡唇轻勾,一颗心终于安定了下来。
“……好。”
-
可两人到底还是没走成。
当天夜里,陆商泠便因气急攻心,昏厥病倒了。
这病来得又凶又急,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,快得叫人措手不及。
岑芜坐在床边,看她昏昏沉沉地躺着,终日昏睡着,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死死攥着,密密麻麻地蔓延到四肢百骸,钝钝地疼。
陆商泠少有清醒的时候,偶尔睁开眼,说不了一两句话便又阖眼睡了过去。
气短息微到让岑芜心里一阵发慌。
病成这样,岑芜实在不敢带着陆商泠赶路,生怕路上有个万一。
可吊命的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,却始终不见半点起色。
就连驱使蛊虫,想把她的病痛全都转到自己身上来也不行。
眼看着陆商泠一日日清瘦下去,这种无能为力的滋味,直让岑芜心如刀绞。
他真的是神吗?
岑芜忍不住怀疑。
在陆商泠的命数前,岑芜头一次觉得自己竟这般渺小无用。
“怎么……又在哭?”
一道微弱的声音自岑芜耳边轻轻响起。
岑芜猛地抬起脑袋,只见陆商泠侧脸朝他柔柔望来,乌发衬着她清羸的面容,更添几分消瘦。
“我不哭,阿泠,我听你的,我不哭。”
岑芜忙不迭地胡乱擦着脸上的泪水,又空出手去紧紧攥着陆商泠的手。
“阿泠,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回中原的,你要快点好起来,我还没带你回家呢。”
岑芜眼眶通红,委屈与难过交织,话音里满是浓重的涩意。
他的眼泪停不住似的砸在陆商泠手背上,烫得她鼻尖泛酸,心里一阵酸楚。
“好。”
陆商泠牵唇笑了笑,眼底淡淡含愁。
“对不起,阿泠,我应该早点送你回去的,阿婆说的对,我不该把你留在这。”
“如果我早点把你送走,你是不是就不会被我害成这样?”
岑芜垂着眼,语无伦次地道着歉。
他果然是个很坏的人。
就像当年的圣女一样,非要强求着自己的所爱之人。
明明阿泠提过那么多次想要回去,可他每一次都逃避着躲了过去。
如果他不强留,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?
阿泠现在有家回不去,是不是也像当年的书生一样,恨着他呢?
见陆商泠久久没有回应,岑芜心里一阵忐忑不安。
一抬头,才发现陆商泠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。
想来,连他的道歉都没来得及听见。
岑芜静静地凝望着陆商泠,满眼的不舍清清楚楚映在眼底,悲伤和痛苦不停翻涌着。
“阿泠,你是对的,我根本就不是神。”
他算个屁的神。
他连他的观音都留不住,还算什么神呢?
他不过是一个被俗世枷锁,私心恐惧,妄欲贪痴俘获的伪神。
救得了众生。
却独独救不了他的观音。
“阿泠,你不会有事的,你一定不会有事……”
岑芜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陆商泠,嘴里不住地低声喃喃,眼底执念深重。
“只要你想活……”
“就算天命在此,我也偏要以凡人之躯,为你争上一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