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已经赔过不是,也说往后会同你商量。两家来往这么久,总要给他一个机会。”
虞娇睁开眼,先看见一只描金的茶盏。
茶早已凉了,旁边摊着几张礼单,底下还压着一幅嫁衣花样。坐在她对面的女子穿着藕色衣裙,眉目温婉,说完这一句,便等着她点头。
虞娇将桌上的嫁衣花样合起来,放到一旁。
“我不想嫁给他了。退亲的事,还是请爹娘来谈吧。”
女子怔了一下。
“娇娇,你先别急着下定论。”
虞娇却已经叫侍女杏枝去请母亲,又让换一杯热茶。椅背硌着腰,她把软垫往下挪了挪,终于坐得舒服了些。
团团在她意识里将剧情送了过来。
这里是临安府下的清河县。原主今年十九岁,父亲做过两任知县,几年前因身体不适辞官归乡。家中有田产铺面,夫妻俩只这一个女儿,从小便养得娇贵。
与她定亲的程文修,是本地程家的次子。
两家门第相近,也有多年交情。程文修读书不错,容貌斯文,原主见过几次,觉得他说话温和,便答应了婚事。
谁知成婚前两个月,程家长子做买卖赔了本钱,还欠下一笔外债。
程家还得起,只是需要卖掉一处田庄。程母舍不得祖产,便把主意打到了尚未进门的新妇身上。
虞家陪嫁中有现银,也有两间收租的铺面。程母打算等婚事办完,先拿现银填补,再用铺租慢慢偿清余账。
程文修从头到尾都知道,却没有向未婚妻提过半个字。
“怎么发现的?”虞娇问。
“程家管事打听那两间铺子的租金,找到了替虞家收租的老掌柜。”团团说,“老掌柜觉得不对,回来问了你父亲。”
虞父让人查过,又当面问过程文修,事情已没有疑处。
坐在眼前的女子叫虞静姝,是原主堂姐,也是这个世界的女主。她嫁给许家长子许敬之,素有宽厚识礼的名声,最擅长替亲族调停争端。
原主最初也想退亲,后来程文修赔礼,程母流泪,堂姐又说知错能改便值得珍惜,她便心软嫁了。
婚后,夫家果然来借钱。
第一次说周转,第二次说急用,后来连铺租都挪去还债。原主再不肯给,丈夫便说她既然曾经体谅,如今何必忽然计较。
每次争吵,程文修都会赔不是。每次赔不是,原主又得把事情放下。
等她终于不肯再忍,手中产业已经折损大半,夫妻间也只剩怨言。她到老都没能过上出嫁前盼着的日子。
团团说完,小声补了一句:“她父母本来愿意替她退,是她自己又改了主意。”
虞娇端起刚换好的茶。
虞静姝还在耐心解释:“程家答应卖田了,文修也保证不动你的嫁妆。你喜欢他那么久,总不能因为这一件事便全不算数。”
“可这件事以后,我就不喜欢了呀。”
虞娇抿了一口茶,热意正好。
“他以后愿意改,是他的事。我又没有答应等他。”
虞母进门时,脸上仍带着忧色。
她怕女儿受委屈,也怕自己把话说重,反倒惹得女儿心疼程文修。两日前,原主还曾捏着那封道歉信,问他是不是真的后悔了。
如今虞娇却起身迎上去,拉着母亲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娘,我想清楚了,不嫁程家。”
虞母先看她,再看桌上已经合起的花样。
“不是一时气话?”
“不是。还没进门,他就同家里人一起瞒着我。我若嫁过去,想买件衣裳,还要先想他哥哥欠多少钱,多累呀。”
虞母心里那口气终于松开。
“你爹也是这个意思。只怕你舍不得。”
“我舍不得的是我的铺子。”
虞娇靠着母亲,声音软下来。
“您替我备这些,是让我过好日子的,又不是让我去替别人还账。娘,您替我办,好不好?我不想天天坐在这里听他们认错。”
虞母摸摸她的脸,答应得很快。
虞静姝在旁边轻声道:“婶婶,我只是担心退了以后,外头会有闲话。”
“总不能为了不让人说,便叫她去受这个委屈。”虞母道,“你是好心,不过这件事不必再劝。”
堂姐离开以后,虞父也来了一趟。
他问清女儿的意思,便叫管事备好往来礼单,与媒人约定日子。虞娇不懂这些手续,也没有装作样样都要亲自过问,只将自己收过的几件小礼拿出来,让父亲一并处理。
杏枝从柜中翻出程文修送的玉佩,问她要不要留。
“不留。”
“姑娘从前说这个颜色好看。”
“好看的东西那么多,往后再挑新的。”
她把玉佩交过去,转身便问绣娘今日来不来。
虞母有些意外:“喜服先停了,你还想做什么?”
“春衫呀。为了做嫁衣,前头几匹料子都没裁。我想穿浅杏色的,袖口不要勒,腰也别收得太紧。”
母亲看着她说起衣裳时明亮的眼睛,终于笑了。
“行,娘替你挑。”
绣娘午后进门,原以为会见到一位伤心姑娘,说话都放得轻。谁知虞娇先夸她上回绣的花好看,又认真问新衣能不能在踏青前做好。
“您不必熬夜赶工。若一整套来不及,先给我做外衫也行。”
绣娘笑着答应,量尺寸时换了两种袖样给她看。
虞娇选完,抱着母亲的胳膊道:“娘的眼光最好。我若自己挑,准要多纠结半日。”
虞母被她哄得高兴,连着又替她定下一条裙子。
前院的人还在核对退礼,后院已铺开新料。虞娇摸着柔软的绸面,开始盼一个晴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