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文修随父母登门时,虞家并没有为难他们。
茶水照常奉上,媒人也请到了。两家的礼单摆在案上,哪些已经用掉,哪些尚可原样退还,管事一项项记得清楚。
程母起初不肯谈礼,只拉着虞母的手说自己一时糊涂。
“文修并不是那等贪财的人。他只是夹在母亲和兄长中间,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
虞母将手收回来。
“他不知道怎么开口,却知道等娇娇嫁了再说。”
程母的话停住。
虞娇被请到花厅,听见的便是程文修那句“我绝不会再犯”。
她坐在母亲身边,看他认真保证,连自家准备卖掉哪处田庄都说了出来。
“娇娇,我今日来,不是为银子,是不想失去这门婚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答得平静,程文修眼底刚有一点亮意,便又听见后半句。
“可我已经不想成婚了。”
他愣在原处。
“你还要我怎么做?”
“把该退的东西退清,就可以了。”
程文修看着她,终于意识到,她不是在等一句更动听的保证。
她甚至没有再问,他对她究竟有几分真心。
婚约在三日后正式解除。双方退回婚书,礼物逐项清点,媒人与族中长辈见证。程家还当面说明,此事由自家隐瞒引起,虞姑娘并无过失。
这些是虞父坚持要做的。女儿不必亲自同人争辩,却不能让她无端背上过错。
最后一笔折抵礼物的银钱送到时,程家提出请两家吃顿饭,算是好聚好散。
虞父婉拒,未让女儿再见旧人。
那天虞娇正在试春衫。杏枝替她系好衣带,她在镜前转过身,问母亲袖子是不是再长一点才好。
母亲却先抱住了她。
虞娇怔了怔,随即笑着靠过去。
“娘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娘就是觉得,你还在家里,真好。”
“那我多陪您些日子。等您嫌我起得晚,吃得挑,我也不走。”
虞母笑出了声,眼角那点湿意终于散了。
一个多月后,母女如约去了春宴。
有人含蓄提起退亲,虞母正要接话,虞娇已经笑着说,今日的新裙子是母亲挑的,自己特意穿来赏花。
她没有当众诉苦,也不急着证明往后必能嫁得更好。
花开得这样漂亮,她不想整日谈程家。
春宴设在孟家。
孟夫人与虞母相熟,园中有一处临水长廊,午后请了画师替女眷画小像。画成以后配上园景,送给各家作春日纪念。
虞娇看过前一幅,便有些心动。
纸上姑娘裙摆轻盈,花枝映着半边衣袖,连鬓上的小簪都画得漂亮。她坐到画师指定的位置,才发现头要一直偏着,手也不能放下。
坚持了一会儿,她便问:“还有多久呀?”
画师说,至少还需小半个时辰。
虞娇立刻将手放回膝上。
“那我不这样坐了,脖子酸。”
一旁有姑娘笑道:“为了好看,忍一会儿嘛。”
“可画上的人好看,我却坐得难受,也太吃亏了。”
她说得认真,几位夫人都笑起来。
画师有些为难,正想换个姿势,廊边一道男声开口:“不必拘着姿势,照她坐得舒服的样子画便是。”
虞娇循声望去,看见一名穿月白直裰的男子。
他手中拿着画轴,身旁是孟家的公子,显然刚从外院过来。孟夫人招手让他们近前,笑着介绍,是来送旧画的陆砚清。
陆家也是清河旧族。陆父早逝,陆夫人独自掌家,产业安稳。陆砚清二十五岁,有举人功名,眼下在县东的栖云书院讲学,也替老师整理旧籍。
画师认得他,请他看构图。
陆砚清指了指旁边的矮案,说可以将手搭在那里,再把花瓶挪开一些,人便不必僵着。
虞娇试了试,果然轻松。
“这样坐着轻松多了。陆公子,你想得真周到。”
画师也笑:“是我只顾画面了。”
陆砚清望着她,神情微微一顿,随即道:“你若累了,随时可以歇,余下衣饰不必一直对着人画。”
她眼睛亮起来:“那我还可以吃东西?”
“自然。”
孟夫人亲自叫人送来小碟酥饼。虞娇高高兴兴拿了一块,边吃边看陆砚清将画卷展开给长辈看。
那人眉目清朗,站着时肩背很直,说起旧画也没有卖弄,只挑大家能听懂的趣事讲。
小像快画好时,虞娇正在笑。
画师索性把这一点笑意添进去,竟比最初端坐的模样更鲜活。
陆砚清离开前,听见她对母亲说:“今日这张值得收着。我一看就记得,原来坐舒服了也能画得好看。”
他低头走过廊角,唇边也带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