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枝放下茶便退到门外,暖阁里只剩她们两个人。虞娇坐下,顺手将方才落在袖上的一点糖屑拂去。
虞静姝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真的一点也不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别人说你心胸窄,说你不肯体谅人。”
虞娇想了想,反问她:“我不想见程家,还要先让他们喜欢我吗?”
虞静姝怔住。
她本来准备了许多话,说旧事不必放在心上,说如今两家各有体面,说一盏茶便能省去许多闲言。可听见这一句,她忽然一句也接不上。
虞娇端起茶,抿了一口,见堂姐没再说,便问这盒枣泥糕要不要给她留一份。
虞静姝没有回答。
过了片刻,她低声道:“我那间铺子的事,你听说了吗?”
虞娇点头。
虞母提过一次,说静姝这回受了委屈,娘家亲戚那边也不好交代。
“他们人人都知道是我有理。”虞静姝声音很轻,“敬之也认了,钱也补了。可我不想再招待那个人,他们就都来问,为什么还不肯放下。”
她看着堂妹,眼底渐渐泛红。
“我没有吵,也没当众叫人难堪,只是没有收东西,没有去吃饭。到了后来,反倒要解释的人是我。”
虞娇将杯子放回桌上。
虞静姝见堂妹仍这样平静,心里越发不是滋味,语气也渐渐急了。
她说起两次替母亲留出、却都被旁人住了的西院,说起明明想陪母亲看诊,却得坐在家里教人针线。也说起许敬之送来的花灯、留下的酥肉,那些都是真的体贴,可每次体贴以后,她似乎便再没有资格不高兴。
“我只要肯笑一笑,大家就都安心了。”
她的声音慢慢发颤。
“可我有时候根本不想笑。娇娇,我已经说过不愿意,他们还是觉得,过几日就好了。”
虞娇没有接话。外头有人走过,脚步很轻,又渐渐远了。
虞静姝抬手按住眼角,眼泪却仍落了下来。
“当年你退亲,我真觉得你太任性。我想程文修已经认错,你何必再闹得两家都不好看。我还想,等你嫁了,便知道许多事没有那样容易。”
她哽了一下,目光落在堂妹身上。
“可你嫁了以后,还是这样。你不肯,陆家就不答应。你说不舒服,他就替你改。连他们赔钱赔礼,也没有人逼你笑着迎进门。”
虞娇安静地坐着,神情并没有因为这些话而变得不安。
这份平静反倒让虞静姝更难受。
她终于低下头,手指攥紧了帕子。
“是我羡慕你。”
眼泪滴到裙上,洇开小小的深色。
“我羡慕你不愿意的事,真的可以不做。我帮他们劝你,是想让你也点一次头,好像你也肯说算了,我从前那些退让便没有白费。”
她声音越来越哑,最后几乎说不下去。
“可你为什么还能过得这么好?我把两家的脸面都顾着,人人都夸我,到了我真的难受的时候,却连一句不愿意,都没人肯当真。”
虞娇听完,抬眼看她。
“姐姐,那也不能让我去见我不喜欢的人。”
虞静姝抬头看她,像是还想听别的话。
婆母还等着她去挑明日带回虞家的东西。虞娇起身理了理裙摆,只说:“我去娘那里了。”
说完,她便出了暖阁,带着门外的杏枝往正院走去。
虞静姝独自坐在原处,听见外头传来陆夫人唤娇娇的声音,很快便有一声带笑的应答。
她捏着帕子,眼泪迟迟没有停。
那些曾经用来劝人的话,她此刻一句也不想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