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怀谨从江州回来时,给妻子带了一封外祖母的信。
老人家没有怪她,只说院里的花开了,舅母替她留的那间屋子也一直有人收拾。哪一日想来,提前送个信,家里好备她喜欢的菜。
孟宜宁读完,把信折好,压在手边很久。
那封信里没有说哪一日吉利,也没有说迟了就不能来。外祖母只是盼着她。
入夏以后,她终于与母亲去了一趟江州。
出发前,她仍犹豫过,也忍不住问过两回天气。可车停在门外,母亲叫她上车时,她到底没有再说等一等。
外祖母见了她,握着手看了许久,便让人端来她从前爱吃的点心。那些想过无数遍的担心,没有成为什么郑重的答案,她只是像小时候一样,在熟悉的屋子里坐下,陪老人家说话。
次年春日,她又去西边小宅住过几日。
紫藤最盛的时候已经过去,廊下仍有零星的花。周怀谨把她的画纸带来,摆到她喜欢的窗边,等她画好,便与她一同挑个合适的位置挂着。
她仍会因一些事拿不定主意,也没有一下就放下那张旧批语。亲友说她有福,她照旧听着高兴,只是渐渐不再把每一份好都算到那几句话上。
周怀谨记得她的喜好,是因为平日认真听;外祖母一直替她留着屋子,是因为疼她;自己画得好,也确实是一年年练出来的。
这些道理,她想得明白,可真遇到事情,却仍要慢慢学着开口。
她与虞娇此后少了从前那样亲近,逢亲友聚会仍会相见,也能说几句家常。只是她再没有把表妹叫到一旁,劝她多问一次命、多找一人看。
有些话一旦说过,自己心里也清楚,究竟藏着多少担心,又藏着多少羡慕。
虞娇在谢家的日子,仍旧过得舒坦。
谢庭昀从年轻到年老,都记得她怕累,也记得她对喜欢的东西从不吝啬夸奖。家里添了新的花,她要拉他一同看;厨娘试出合意的点心,她也先留一块,等他回来尝。
日子里自然也有不合意的时候。
花会谢,衣裳会不合身,约好的出门有时赶上下雨。她会不高兴,会撒娇,也会叫人重新想办法,却不再把这些小事攒成一份自己不该享福的证据。
两边父母看她过得舒坦,渐渐连那句旧日闲话都懒得提了。
后来夫妻有了一个女儿,长得漂亮,也爱听父亲讲骑马的事。孩子稍大些,自己想学,谢庭昀便替她找稳妥的地方,循着年纪慢慢教。
虞娇不肯跟着受累,只在一旁坐着看,等女儿回来夸一句好,再伸手让丈夫把自己拉起来。
“我坐久了,腿有点麻。”
他便扶她站稳,等她缓过来再走。
有人见她被这样照顾,笑着说谢夫人真是有福气。
虞娇听了也笑,转头把话告诉丈夫,说今日又有人夸他待自己好。
“夸的是你有福。”谢庭昀提醒。
“那也是你对我好,我才过得这么舒服呀。”
一句话,他听过许多遍,仍旧听得高兴。
年岁渐长以后,谢庭昀少了许多外出的差事,陪她的工夫更多。她依旧不爱早起,看见好看的衣裳也想试,走得远了,便直接伸手,不肯一个人硬撑。
母亲送她的那对珍珠耳坠,她戴过很多年。扣环修过,金叶也重新整过,后来收在妆匣里,偶尔拿出来看看。
她也一直记得回家看父母,喜欢谁、想念谁,都肯好好说出来。
到了最后那些年,虞娇靠在窗边晒太阳,谢庭昀在旁替她剥一只小橘子。她尝过一瓣,觉得甜,便把下一瓣递到他嘴边。
“这个好吃,你也尝。”
他低头吃了,握住她伸过来的手。
虞娇朝他笑了笑,又舒舒服服靠回软垫。
这一生,丈夫和女儿陪在虞娇身旁。
回到系统空间,团团立刻扑了过来。
“娇娇!原主原本一直觉得自己福薄,喜欢的婚事不敢答应,好的东西不敢收,连日子过得顺一点,都怕以后保不住,一辈子没有真正安心。”
它蹭着她的手,声音欢快起来。
“这一回,你收下了爹娘的疼爱,嫁给喜欢的人,夫妻恩爱,女儿孝顺,舒舒服服活到了老!”
“第三十八个世界,任务完成!”
虞娇笑着摸了摸它,在软椅上坐下。
“下个世界呢?”
“第三十九个世界,西幻宫廷文——直言贵女的娇气伯爵小姐对照组。”
光幕里亮起一座精致的花厅,长窗外是开满蔷薇的庭院。
“原主觉得自己只会说好听的话,太浅薄,便学着朋友处处挑错,连喜欢也不好好说,最后伤了身边的人,自己也越来越不快活。”
虞娇看着花厅里漂亮的长裙,轻轻抬了下眉。
“好看就是好看,为什么不能夸?”
白光落下。
她坐在铺着丝绒的长椅上,面前一位年轻姑娘正将亲手画的小幅花园图送过来,神情还有些紧张。
旁边的女子才说了一句,画中的小径透视不准,虞娇已经低头看见角落里那丛浅粉色的花。
“这个颜色真漂亮。”
她抬起脸,朝送画的姑娘笑起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,我最喜欢这种粉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