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宜宁来虞家,原本只是替母亲送些东西。
虞母正与客人说话,见两个孩子碰上,便让她们去里间坐,稍后留下一同吃饭。
虞娇把给母亲买的绢花交给香桃,自己端了那包新点心进去。孟宜宁跟在后面,等丫鬟添好茶退开,才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听说表姐夫去江州了。”虞娇问,“外祖母那边的东西,已经都带上了吧?”
孟宜宁点头。
虞娇便不再追问,拿了一块酥慢慢吃着。
孟宜宁看了她许久,终于开口:“我本来想一起去的。”
“上回你说过。”
“车马都安排好了,也不是怀谨不愿意带我。我挑了那么多东西,连衣裳都收好了,可最后还是留在家里。”
虞娇听完,放下手中的点心。
“那不是你自己说不去了?”
孟宜宁的眼眶一下红了。
“是我自己说的。”
她低下头,手指紧紧攥着帕子。
“西边那处宅子,也是我自己说先不住的。画挂在哪里,也是我自己要再看。没有人拦我,可我偏偏每一件都要想,若出了不好的事,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听那句提醒。”
虞娇安静听着,没有作声。
孟宜宁等不到安慰,心里那些压着的话,反而一点点涌出来。
“从小人人都说我有福。父亲得了赏,是我的福气;祖母病好,是我的福气;后来我画得好、嫁得好,也都是那张纸早就写过的。我听了那么多年,自己也当了真。”
“可如今我不敢做一点它没有说好的事。好像只要哪一步走错,后面这些好的,就都要跟着没了。”
她抬起脸,泪水已经落下来。
“你从前明明比我还怕。为什么现在你什么都不问,也敢戴喜欢的东西,敢嫁给喜欢的人?耳坠掉了,你找回来就继续戴;出门换了车,你回来还只顾着说点心好吃。”
虞娇看着她,神情很平静。
“耳坠修好了,车也换好了。我喜欢的东西都还在,为什么不能高兴?”
孟宜宁嘴唇动了动,却答不上来。
她想说人不能只看眼前,可自己看了那么多将来,到头来,连眼前这十几日都不敢好好过。
“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可笑?”她声音发颤。
虞娇摇头。
“我没有一直想这些。表姐,我每日有自己想做的事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让孟宜宁最后那点勉强撑住的体面彻底散了。
她曾以为,虞娇总有一日还要害怕,到时便会知道,自己谨慎、听劝才是对的。
可虞娇一直在过自己的日子,甚至没有等着看她如何。
“是我羡慕你。”
孟宜宁终于承认,泪水一颗颗滴在帕子上。
“我羡慕你不用先问一句好不好,便敢说自己喜欢。姨母给你的东西,你肯收;谢庭昀疼你,你也肯高高兴兴让他疼。我明明也有这些,却总怕一松手,自己做错什么,就全都留不住了。”
她抬头看向虞娇,哭得连声音都哑了。
“人人都说我命好,可我连想去看看外祖母,都说不出一句我就想去。你从前被说福薄,如今却比我更敢过好日子。”
门外传来香桃的脚步声,说夫人问姑娘今日想喝哪一种汤,饭一会儿便好。
她应了一声,站起身,把刚吃了一半的点心包好,准备留到回家再吃。
“我去陪娘说话了。表姐想留着吃饭,就让香桃给你拿点水洗洗脸。”
孟宜宁握着湿帕子,望着她走向门口。
虞娇走到廊下,看见谢庭昀正等着,便把手伸过去,笑着让他猜,母亲今天有没有留下她爱吃的那道菜。
男人握住她的手,陪她进了外厅。
屋里的孟宜宁低下头,哭了好一会儿,才叫丫鬟送水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