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前面那个牵骆驼的人,忽然停了下来。
他抬起头,朝石屋的方向看了看,随后拽动手里的缰绳,领着骆驼绕过断墙,走向屋后。
站在那边的工作人员脸色一变,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两步。
那人没有看他。
身上的旧布擦着灯光边缘过去,衣摆下方露出一截干瘪的小腿,脚上绑着破损的鞋,细绳勒进皮肉里,几乎与脚踝长在了一起。
后面的骆驼陆续停下。
有人抬手去解货物旁边的水囊,有人弯下腰,拍了拍牲口的腿,还有一个身形矮些的人靠在货箱旁,低着头,半晌都没再动。
那模样,像是已经累得站不住了。
一只枯瘦的手伸过来,在他肩上推了推。
“别……睡……”
声音含混,夹在风里,几乎听不清。
直播间里,原本还在催叶开赶紧离开的观众,看到这一幕,弹幕稍稍停顿了一下。
“它们这是要干什么?”
“歇脚?”
“不是,那个人身上是不是少了一块?!”
镜头里,伸手推人的商人侧了侧身,背后的衣服裂着一道口子,从肩胛一直拖到腰间,里面露出的脊骨上,还粘着几缕发黑的东西。
他却像是毫无察觉,推完同伴,又转过身,去整理骆驼背上歪斜的货物。
领头的人已经走到了井边。
他弯下腰,从牲口身旁取下一只旧水斗,将缠在上面的绳子抖开,随后摸索着井沿,缓缓放了下去。
绳子只垂下去一小截,便停住了。
井里早就填满了沙。
那人的手却还在往下送,绳子一圈圈堆在井口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停下动作,朝下面探了探头。
叶开站在几步之外,握着手机没动。
对方慢慢将水斗提起来。
里面空空荡荡。
那只干瘪的手在水斗边缘摸了一圈,似乎是在找漏水的位置,没找到,便换了个方向,又放了一次。
旁边的商人举着水囊,仍在等。
皮囊早已干裂,底下破了一个洞,提起来的时候,连囊口都维持不住原来的形状。
他把水囊往前递了递,领头的人却没有接。
又一次提上来的水斗,依旧是空的。
“井里……”
那人低着头,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。
“怎么……没水了……”
程嵩站在断墙旁,原本已经抬起来的对讲机,缓缓放了下去。
手电照着井口。
被绳索磨出深沟的石沿、几乎填到顶部的积沙,还有那只一次次垂下去的水斗,全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光里。
它们是真的在找水。
“这井都埋成这样了,它看不出来吗?”
“它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活着?”
“后面那个人一直在拿水囊接……”
叶开看了眼仍在重复动作的商人,转头对旁边的工作人员道:
“拿点水过来。”
工作人员愣了愣,赶紧应了一声,转身走向车边。
程嵩看着叶开。
“它们能喝?”
“就这么递过去,喝不了。”
叶开收起手机支架,将镜头固定好,腾出一只手,从身上取出一张符纸。
大术士站在始皇帝旁边,目光从井边扫过。
“尚困在生前之事里。”
叶开点了点头。
这些东西与之前亭子里的旧景不同,神志虽然浑噩,魂却还在,刚才彼此推搡、整理货物,也并非始终重复同一个动作。
只是走到了这里,记得有口井,便又想来取水。
至于自己为什么会在夜里赶路,为什么身上的衣服已经破成这样,它们似乎根本没有去想。
水很快拿了过来。
叶开拧开瓶盖,将符纸搭在瓶口,两指轻轻抹过,一缕法力沿着符纹渡入水中,原本平静的水面,随之泛起细微的波纹。
瓶身上逐渐蒙起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他走到井旁,将水递过去。
“先喝这个。”
领头的商人仍然低着头,像是没有听见。
叶开将瓶子拿近了一点。
这一次,对方的动作终于停住了。
握着绳子的手缓缓松开,那张藏在旧布下面的脸,一点点抬了起来。
灯光落上去。
干裂的嘴唇已经缩进牙龈,脸颊塌陷,眼窝里黑得看不清东西,唯独看向水瓶的时候,那里面似乎动了一下。
叶开没有催。
过了片刻,那人伸出手,抓住了瓶子。
指尖碰到叶开的手背,冷得像一块在井底泡了许多年的石头。
他没有将瓶口凑到嘴边,只是捧在面前,一缕极淡的水气便从瓶中散出,沿着面孔没了进去。
原本空洞的眼窝里,逐渐显出一点浑浊的光。
背后,一个工作人员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。
他看见瓶子里的水,正在一点点减少。
周围没有水洒出来,地上也没有湿痕。
那人握着瓶子的手紧了紧,终于将视线从水上挪开,看向叶开。
这一次,目光有了落处。
“多……谢……”
叶开朝井里看了一眼。
“这里已经取不到水了,你们从哪儿过来的?”
对方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抱着水瓶,慢慢转过头,望向商队来时的方向,嘴唇动了几下,挤出来的声音却混杂得厉害。
叶开只听清了几个字。
风。
走了很久。
还有一句断断续续的“往回走”。
“回哪儿?”
那人的视线重新转回来。
“城里……”
“货……还没交……”
说到货,他忽然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骆驼,伸出手,似乎想确认那些箱子还在不在。
旁边那个拿着水囊的商人,已经凑了过来。
瓶中的水气分出少许,落向对方身上,举了许久的水囊终于慢慢垂下,绷得僵直的肩膀,也稍稍松了一些。
小黑原本蹲在叶开腿边,正抱着袋子往嘴里塞东西。
见那人凑近,它抬头看了一眼。
恰好,对方脸上的裹布滑下来一点,露出半边缺了皮肉的下巴。
小黑嘴里的动作停住。
下一刻,它抱紧袋子,飞快往叶开腿后挪了挪,屁股抵着他的裤腿,两只爪子却连一点都没松。
叶开被它顶得脚下一歪,低头看去。
“别绊我。”
小黑往旁边挪了半步,仍旧紧紧贴着他。
“哈哈哈哈,它把袋子抱紧了!”
“命可以不要,吃的不能撒手是吧?”
“你倒是把袋子放下再跑啊!”
叶开没再搭理它,伸手指向前方。
“你说的城,在哪儿?”
领头的商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停了一会儿,缓缓抬起胳膊。
指向沙坡后方。
“过了……佛堂……”
“就到了……”
叶开回头看向程嵩。
程嵩已经拿出记录路线的设备,对照了一下方位,随即点了点头。
方向对得上。
魏成海拍到城门时,镜头朝着的,就是那一带。
“还认得路?”
叶开问完,那人便望着远处,慢慢点了一下头。
手里的瓶子已经空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,将瓶子轻轻放在井沿上,又朝叶开欠了欠身,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,随后去抓垂在地上的缰绳。
叶开听见了“店家”两个字。
他看了眼身后只剩几堵墙的石屋,没有纠正。
商队重新动了起来。
靠着货箱的那个人被同伴推了一下,迟缓地站直身体,将滑到肩头的布重新裹好,跟在骆驼旁边,继续往前走。
井沿上,那只空水瓶被风吹得晃了一下。
工作人员走过去,伸手扶住,指腹刚碰到瓶身,就忍不住缩了缩手。
冷得厉害。
瓶口残留的一点水珠,已经凝成了细小的冰粒。
叶开伸手将符纸揭下来,瓶身上的寒意才逐渐散去。
“跟着看看。”
程嵩点头,招呼人回车旁,将刚才问到的方向与现有路线放在一起,重新作了标记。
几辆车没有紧贴着商队,只沿着旁边能通行的地面,保持一段距离,缓缓往前。
车灯照过去,那些人偶尔停下,摸一摸路旁露出来的石头,又会继续走。
随行人员将位置逐个记下。
其中一处停留的位置,果然有一截垫过的路面,石块之间积着沙,旁边还能看见被反复碾压过的凹槽。
“不是直着走的。”
程嵩看着新记录下来的轨迹,朝叶开示意。
“它们在绕开这些沟,走的很可能就是原先的路。”
叶开望向窗外。
领头的商人正牵着骆驼转过一处缓坡,后面的牲口一头接着一头,跟得很紧,那个人始终低着头,偶尔才抬起手,示意后面的人跟上。
井里没水,便继续去下一个地方。
货还在背上,路便还得走。
车轮碾过一块石头,轻轻颠了一下,小黑赶紧用爪子按住自己的袋子,趴在座位上没敢再往外探头。
它背上的娇娇倒是一直看着窗外,细长的身体搭在水包边缘,目光随着那些骆驼移动。
前面的路逐渐窄了。
车队停下,留下两人看守车辆,其他人带上照明步行,工作人员同时放出无人机,从上方继续记录商队前进的方向。
风声在两侧的石坡之间穿过,比刚才更尖了一些。
走过一段路,前方崖壁下,出现了一截不太自然的直角。
叶开将灯照过去。
半截墙。
墙后有个洞口,上方残存着一段被风磨平的檐,底下的台阶大多埋在沙里,只露出高低不平的几层边缘。
商队在这里停了一下。
领头的人将缰绳往手腕上绕了半圈,面对洞口,缓缓低下头。
后面也有两个人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。
没有人说话。
片刻后,他们重新牵着骆驼,沿崖壁旁那条狭窄的路走了过去。
叶开停在台阶下方。
“佛堂?”
邵文成站在后面,朝洞里看了看,随即摇头。
“这里我没来过。”
程嵩让控制无人机的工作人员继续留意商队,自己则将照明抬高,朝洞口里面照去。
光线落进去,先照见一座残损的龛。
龛里的像已经没了大半,只剩一截底座,以及后方断裂的轮廓,地上堆着碎石,靠墙的位置,还有一小块翻落的彩色表层。
叶开走近,灯光随之往旁边移动。
墙上,竟然还有颜色。
暗红、土黄,以及已经褪得很淡的青绿,沿着凹凸不平的墙面断断续续地铺开,大片地方脱落以后,只剩底层的线条。
一队骆驼,就画在靠近门口的位置。
背上驮着货物,身旁有人牵绳,前面另有几个人跪着,双手捧着东西,朝向龛座的方向。
镜头扫过去,直播间顿时热闹起来。
“壁画?!”
“这里还有这种东西?”
“刚才那些人是不是在拜这里?”
“你们看骆驼背上的箱子,跟外面那些好像。”
叶开将镜头拿近了一些,没有伸手去碰。
画上有些人的脸已经掉了,剩下的衣纹却还清楚,一只抬起来的手,指尖缺在了剥落的边缘,身后的货物则被另一层后来补上的泥盖住了一半。
程嵩已经联系了后方。
研究旧商路的人先看了画面,又转去找研究石窟与敦煌壁画的人员协助对照,叶开等人则按照传回来的要求,先拍全貌,再补拍边缘与残存的文字。
“右边,靠下的位置,再照一下。”
耳机里传来声音。
灯光移过去,一行被泥层遮住大半的字露了出来。
能够辨认的,只剩几处。
其中一个是“商”字,另一个像是“施”,再往后,笔画已经随着表层脱落,缺得接不上了。
“可能留有商旅出资修造的题记,具体内容还需要整理。”
“先别清理,也别用手擦,这些表层已经很松了。”
程嵩应了一声,让人把现场情况完整记录下来。
始皇帝站在龛座前方,看了一会儿,又转向那幅驮货的画。
画里一个人牵着骆驼,另一只手搭在货箱上,神情已经模糊,只剩下朝向佛前的姿势。
洞外,驼铃还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响着。
叶开往后退了一步,想将整面墙拍进去,却发现上方的颜色还没有到头。
他抬起灯。
光沿着商队身后的线条往上移,越过几块剥落的空白,照到一片浅浅的青色。
起初看不出是什么。
直到镜头继续移动,旁边出现了树,树下出现了弯腰的人,众人才逐渐看明白。
那是一条河。
有人在河边汲水,有人牵着牲口走过岸旁,远一些的位置,还画着分成小块的田地。
一辆车正沿着河岸往前,车轮的轮廓缺了一半,牵车的牲口却还留下了清楚的背影。
再往后,是房屋。
以及一道横在画面尽头的城墙。
叶开的手停住了。
程嵩原本正在记录题记,见镜头停下,也跟着抬起头。
灯下的城门并不大,门楼两侧各伸出一段矮墙,右边的墙体往外折了一下,在田地与河岸之间,形成一处明显的转角。
程嵩拿出手机,点开之前保存的行车画面。
他看了眼屏幕,又抬头看向墙上。
“叶先生。”
叶开已经看见了。
两张图放在一起,虽然一张模糊,一张残缺,门楼与外侧墙体的关系,却能够对应起来。
车窗外,曾经在沙尘里出现的那座城。
竟然就在这幅画上。
“卧槽,是不是同一个?!”
“门旁边那一截墙,对上了!”
“外面不是沙漠吗,这画里怎么还有河和田?”
叶开将手机镜头拉远了一点。
河道、田地、运货的车,以及那座城,一起出现在屏幕里。
洞外的风卷着沙,从半截门墙旁吹过,细沙擦在台阶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始皇帝望着画里那个弯腰汲水的人,过了片刻,才开口问道:
“后来,水退到了何处?”
没有人立即回答。
程嵩看着墙上的河,慢慢将手里的路线图翻了出来。
图上的线条很新,是他们今晚跟着商队,一段段记下来的。
旁边标着旧井、石屋,以及几处尚能辨认的路面。
如果那道已经干涸的沟,原先就是河道的一部分,那么他们方才停车、走路的地方,很可能曾经就紧挨着水。
耳机里的研究人员也沉默了一会儿,随后才让他们补拍河岸附近的细节。
那里有重修过的痕迹。
较新的泥层下面,露着另一层没有完全遮住的旧画,线条的位置与外面这一层并不完全相同。
曾经如何改过,现在又为什么埋在沙里,都需要继续查。
叶开正准备换个位置照过去,程嵩手里的对讲机忽然响了。
“程队,前面的商队看不见了。”
程嵩立即按住通话键。
“在哪儿?”
“崖壁后面那个转折,刚才还在走,拐过去以后就没了,我把镜头压低了,也没找到。”
叶开放下灯,朝洞外看去。
驼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他将石窟里的位置记住,收好东西,与始皇帝一同走了出去。
无人机的灯光悬在前方,工作人员根据刚才记录的画面,指出商队消失的位置。
沿着崖壁往前,确实有一截旧路。
只是走过转折以后,路便断了。
前方是一片连在一起的石壁,下面堆着碎石与积沙,既没有能让骆驼过去的缺口,也看不见向上攀爬的痕迹。
程嵩将刚才的画面调了出来。
商队最后那头骆驼,明明就是朝这个方向走的。
“它们是亡魂,穿过去了?”
旁边有人低声问。
大术士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向前走了两步,抬手停在石壁前方。
衣袖垂在那里,过了片刻,竟轻轻朝前动了一下。
风从那个方向吹了过来。
叶开眼睛微微眯起。
他抬起手,掌心也感受到了一点极轻的凉意。
随后,他从仙衣残袖中取出接引残图,平托在手里,一缕法力沿着图上残存的线条缓缓渡入。
几处断开的纹路先后亮起。
叶开顺着其中一道看向前方,眼前那片石壁上,逐渐显出一处与周围不同的重叠。
很窄。
若只拿灯照过去,看到的仍是相连的岩石,可沿着残图指示的虚实交界看去,那两片岩色之间,却像夹着另一层更深的暗影。
叶开往旁边走了一步,将手伸了过去。
指尖没有碰到石头。
半只手掌,没入了那片看起来坚硬无比的岩壁。
直播间里的弹幕骤然一密。
“手进去了?!”
“那里不是石头吗?”
“等会儿,这后面还有地方?!”
叶开将手往前探了探,随后低头看向脚下。
表面的积沙底下,露出了一点平整的边缘。
一块石板。
他用脚拨开少许浮沙,后面的接缝随之显露,朝着那片重叠的岩色,一直延伸了进去。
路还在。
只是站在外面,根本看不见它通向哪里。
叶开收起残图,朝身后示意了一下。
“入口在这儿。”
他先向前迈了一步。
镜头跟着越过那片灰暗的岩色,画面短暂地暗了一下,随后,一阵与方才不同的风迎面吹来。
脚下的沙,变成了旧石板。
石缝里积着灰,有些地方已经翘起,旁边的矮墙缺了好几段,墙根下堆着坍落的土块。
叶开站稳,缓缓抬起手机。
路尽头,一座高大的城门,正立在黑暗之中。
始皇帝与护卫相继走了过来,程嵩跟在后面,刚刚看清前方,手里的照明便停住了。
他拿着手机,看看屏幕上截下来的城门,又抬起头,看向远处。
门楼两侧的缺口,连位置都没有变化。
那支商队正沿着石板路向前,最后一头骆驼背上的货物晃了晃,缓缓没入城门。
叶开眼前,几行文字随之浮现。
【发现藏境入口。】
【古道未绝,内外相通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