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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9章 人畜俱亡,归途未尽

    叶开将玉佩翻了个面。

    拇指沿着内侧的弧口缓缓划过,指腹下的玉质已经被磨得温润,那一道凹进去的边缘,也没有半点断裂的痕迹。

    始皇帝伸手指了指鱼尾附近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与它相合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叶开抬起头,看向站在桌边的邵文成。

    “另一个呢?”

    邵文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,随后落回那块玉上。

    “我拿到手的,只有这一件。”

    “附近还有没有其他东西,我现在不敢保证。”

    叶开看了他片刻,没有立即追问,而是捏着玉佩转过身,重新走向院子里的灯下。

    地上的东西仍旧保持着那副模样,半张脸贴在水泥地上,眼珠却随着叶开的动作,一点点转了过来。

    刘志安看得喉咙发紧,站在门边没敢动。

    自己的脸趴在那里,自己的身体还在动,偏偏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神情,又陌生得让他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叶开蹲下来,将玉佩拿近了一些。

    一缕法力沿着指尖渡入玉中,原本黯淡的鱼纹之间,逐渐浮起一线细微的光。

    地上的那张脸,忽然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刘志安眼皮一跳。

    那感觉很奇怪,明明五官都还在,却像有人抓住了一张印着人脸的薄纸,朝旁边扯了一截,眼睛与鼻梁短暂地错开,露出底下一团不断扭动的黑影。

    贴在背后的符纸随之绷紧。

    它试图抬起来的肩膀,又被死死压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卧槽,里面还有东西!”

    “刚才那张脸歪了,你们看见没有?!”

    “我现在都不敢看老刘了。”

    叶开停下手里的动作,那道细光随之隐去,地上的五官重新聚拢,又恢复成了刘志安的样子。

    只不过,原先挂在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。

    它盯着叶开手中的玉,嘴角抽动,喉咙里挤出一阵极轻的声响。

    叶开看了它一眼。

    “现在知道怕了?”

    那声音顿时停住。

    程嵩站在旁边,将刚才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,视线随之落向玉佩。

    “它的模样,是从这上面来的?”

    “这块负责留,另一块负责照。”

    叶开将玉佩抬起来,示意他看鱼腹上那些已经磨损的纹路。

    “刘师傅碰过它,形貌和气息就被留了下来,另一块玉把这些照出来,让里面的东西借了用。”

    “脸是借的,里面的东西可不是。”

    刘志安听到这里,才终于明白,自己为什么会被找上。

    先前只是握了几分钟的东西,竟然把他的样子留下来了。

    而某个他连见都没见过的东西,就这么顶着他的脸,一路找到了这里。

    想到这儿,他忍不住朝魏成海身边挪了挪。

    魏成海这回没躲,反而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
    两个人都盯着地上。

    “那它原本就是干这个的?”

    程嵩问完,叶开便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玉佩原本的用处,是留形照影,阴祟寄进去借人的模样,是另外一回事。”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双鱼玉佩,应该是一对。”

    这几个字刚出口,直播间里便有人反应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等会儿,双鱼玉佩?!”

    “卧槽,还真有这个东西?!”

    “所以正常用,是不是能弄个跟自己一样的出来?”

    “那我能不能让它替我上班?”

    “人家是留形,你上班要干活的啊!”

    叶开扫了眼手机,没跟着往下说。

    东西都没找齐,现在说什么都还早。

    不过,这么一件东西,藏在沙漠里的遗迹中,被人带出来之后,又弄出了眼前这场动静。

    另一枚,倒是值得找找。

    他重新看向地上的东西,指间夹住一张符纸,按在了它后颈的位置。

    那张属于刘志安的脸,猛地向上扭了起来。

    嘴巴张开,里面却没有牙齿,只有一片朝外涌动的漆黑。

    叶开指尖雷光一闪。

    一声短促的尖叫刚刚响起,便被骤然亮起的电光压了下去,那道人形从肩膀处散开,衣服、手臂与扭曲的面孔接连崩散,化作贴着地面翻滚的黑气。

    符纸随之落下。

    等那一点残留的雷光熄灭,地上便只剩了一片淡淡的灰痕。

    刘志安屏住呼吸看了半晌,直到叶开站起来,才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胳膊。

    还在。

    又伸手摸了下脸。

    也还在。

    叶开已经将玉佩重新包好,在外面加了一道符,收进衣袋。

    “现在出来的这道没了,另一枚玉还得找到,把里面留的东西清干净。”

    “护身符先戴着,别摘。”

    刘志安连忙点头,手掌隔着衣服按住那张符,恨不得直接缝在身上。

    程嵩示意工作人员将两人带回屋里,随后转头看向邵文成。

    叶开也看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你想试这东西,怎么不拿自己试?”

    院子里静了一下。

    邵文成原本放在桌边的手,慢慢收了回来。

    叶开看着他,语气没什么起伏。

    “自己的手不能用?”

    刘志安刚走到门边,听见这句话,又停下了脚步。

    他想起来了。

    当时邵文成叫他过去,说是试试一件老东西,还笑着问他手上有没有伤,让他放心,握一会儿就好。

    那时候,他真没多想。

    都是经常在一个地方碰见的人,对方又是跟着调查队过来的顾问,懂的东西比他们多,说话也客气。

    可现在再想,自己怎么就成了试东西的那个?

    邵文成沉默片刻,转过身,看向门口的刘志安。

    “刘师傅,这件事是我的错。”

    “我懂一点旧法,拿到玉以后,也试过催动,知道它有反应,却没弄清楚到底有什么用。”

    “让你来试,是我存了侥幸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一握,也没有拿自己不知情来搪塞,而是当着众人的面,朝刘志安欠了欠身。

    “后面的事情,我会配合处理,你因此受到的损失,我也会承担。”

    刘志安盯着他,脸上的惊惧还没完全散去,神色却已经变了。

    “邵老师,你要是跟我说这东西不对劲,我会拿吗?”

    邵文成没有立即回答。

    魏成海站在旁边,脸色同样不好看。

    他们两个人在外面跑车,碰上坏天气,遇到难走的路,哪次不是小心再小心,结果躲了这么多年事故,差点儿栽在熟人的手里。

    程嵩让工作人员将这些话记录下来,随后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空匣子。

    “发现地点,时间,还有当时的照片,都拿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另外,你之前提交的勘测记录,也需要重新核对。”

    邵文成点了点头,将手机拿了出来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没有再说等回去整理。

    叶开将镜头转向一旁,给他们留出了核对资料的位置,自己则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,拧开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大术士从院子里走过来,目光在他衣袋的位置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借来的形容易散,寄附之物尚在,便还有根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把根也找出来。”

    叶开将瓶盖拧回去,朝桌边抬了抬下巴。

    “正好,问问他从哪儿拿的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桌上很快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。

    邵文成提供的照片按照时间排开,程嵩又调出此前提交的定位记录,两边放在一起,没看多久,就发现了出入。

    有一段路,正式记录里没有。

    那段时间里,邵文成离开了原先的勘测路线,沿着一条干沟向里走,最后在某个位置停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这里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指向屏幕。

    “前几天风大,沟边露出来一截墙,我过去看的时候,发现下面还有屋子。”

    照片放大,一处半埋在沙中的石屋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
    屋顶早已塌了,门口的积沙顺着门洞灌进去,只剩一侧较高的墙体还立着,墙面上能看见被风磨出的细沟。

    拍摄者清理过入口附近。

    露出来的石门槛中间明显低了一截,两侧却还保留着原先的高度,一只铁锈几乎剥落殆尽的环,嵌在旁边的石头上。

    “玉是在里面找到的,靠着后墙,有一处塌下来的夹缝。”

    邵文成切到下一张照片,指出当时的位置。

    叶开看着那道夹缝,又看了看旁边散落的碎石。

    “你在里面找了多久?”

    “两个多小时。”

    “都找过?”

    “能进去的地方,我都看过,后面埋得太深,没有继续挖。”

    程嵩将这一处记了下来,随后抬眼问他:

    “为什么没报?”

    邵文成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是我有私心。”

    程嵩没有就此揭过去,让人继续核对原始记录,自己则将照片转发给了负责旧商路资料的研究人员。

    叶开看着屏幕里那只铁环,往后翻了一张。

    屋外还有一只石槽。

    槽身缺了一角,底部积着厚沙,沿着侧面的裂缝,能够看见两种不同颜色的填补痕迹,有一处补得很粗,像是后来又用碎石重新堵过。

    始皇帝原本靠在椅背上,看到这里,稍稍坐直了些。

    “附近原先有水?”

    邵文成点头。

    “屋后有一处圆形石砌,埋得很深,可能是井口,还没有清出来。”

    负责资料的研究人员很快回了消息。

    从石环、槽的位置,以及石屋临着旧干沟的朝向来看,这里很可能是古商路上的歇脚处。

    至于具体年代,需要实地查看,光靠这几张照片还定不下来。

    “这些环不是后来钉上去的,石头周围的磨损很明显,应该拴过牲口。”

    程嵩将传回来的标注放大,照片里,那只铁环下方还有一道长长的凹痕。

    叶开看了一会儿,又想起货车底下带回来的泥。

    有水草。

    有旧河道。

    现在,又多了一处可能存在的旧井。

    魏成海此前提过的夜间驼铃,也是在那一带听人说起的。

    “这地方离他们拍到城门的位置呢?”

    程嵩将两组记录放到同一张图上。

    石屋所在的干沟,往前延伸的方向,正好朝着货车当时拍摄的那片区域。

    中间隔着起伏的沙地,现代道路在外侧绕过去,若只沿着公路找,根本看不见沟里的东西。

    叶开放下水瓶。

    “过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程嵩点头,转身安排车辆与照明,邵文成也被要求同行,负责指认发现的位置。

    刘志安和魏成海留在基地,由专人照看,之前的行车记录则全部拷了一份,带着一起走。

    临出门前,刘志安追了两步。

    “叶先生。”

    叶开回过头。

    刘志安嘴唇抿了抿,最后还是抬起手,隔着衣服按住胸前的符。

    “麻烦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戴好,别乱跑。”

    叶开朝他摆摆手,转身上车。

    院里的灯照着那辆已经空下来的货车,刘志安站在门口,又看了眼副驾驶的玻璃,这一次,里面终于没有那张朝自己笑的脸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车灯沿着起伏的地面向前推去。

    离开公路以后,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明显了起来,车窗外偶尔出现监测用的标杆,反光条亮上一瞬,又被留在后面。

    程嵩坐在前车,按照重新核对的轨迹引路,邵文成不时提醒哪一处沙面较软,哪一段需要绕过去。

    车队最终停在一道缓坡旁。

    工作人员先将照明架起来,叶开下车时,便看见一段墙从坡下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照片里看着不大的石屋,真正站到近处,才发现有相当一部分埋在沙中,塌下来的屋顶和墙体堆在一起,被细沙抹平了棱角。

    叶开举着手机,沿着清出来的入口往里照。

    灯光落到门槛上,那道凹陷比照片里更明显,中间被踩得发亮,两边贴着门框的位置,却仍能摸到粗糙的凿痕。

    不知道有多少双脚,从这里进进出出。

    门内的墙根下散着几块陶片,其中一块的边缘打着小孔,孔里残存的东西已经锈得看不清模样。

    随行的工作人员蹲下来,用灯照了照。

    “补过的。”

    叶开也跟着蹲下。

    那几个小孔沿裂口两边排列,并不整齐,显然是器物破损以后,又想办法将它重新接了起来。

    如今补缀的东西早已烂掉,陶片却还留在这里。

    直播间里,有人将画面截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这种地方,连个罐子都得补着用啊。”

    “放现在都不知道扔多少个了。”

    “以前往这儿运东西,可不是开个车就能到的。”

    叶开没有伸手乱翻,将镜头往旁边挪开,照向石屋后方。

    那里果然露着一圈砌石。

    大半都埋在沙里,只看得见一小段弧形边缘,一块横放的石头上,还有绳索反复摩擦留下的沟。

    始皇帝走到旁边,俯身看了看。

    “井沿。”

    程嵩示意工作人员将位置记下,暂时没有贸然清理,先检查附近是否有塌陷。

    风从破开的墙口吹进来,叶开拉了拉外套,将手机转向更远处。

    灯光尽头,仍然是一片起伏的沙地。

    没有城门,也看不见刘志安视频里的那段城墙。

    只有一条较低的地势,从石屋旁边延伸出去,中间时断时续,已经很难看出原来的走向。

    “以前的路在那边?”

    叶开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邵文成站在墙边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沿着干沟走,比翻过两侧的坡容易,前面还能找到一些石块垫过的痕迹。”

    始皇帝的视线在石槽与井沿之间停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当年走到这里,人要喝水,牲口也要喝水。”

    “井若干了,这地方便留不住人。”

    叶开看向脚下。

    石槽上补过不止一次,门槛也磨下去那么深,这屋子显然用了很久,有人来,有人走,也有人守着井口,等着下一拨赶路的人。

    如今屋子还剩几堵墙,井里却只看得见沙。

    小黑从车边跟过来,闻了闻地面,又将脑袋伸向石槽,鼻子几乎贴到了里面。

    叶开低头看它。

    它仔细嗅了一圈,什么都没找到,便转头去扒自己挂在身上的小袋子。

    直播间里,很快有人乐了。

    “叶哥找古迹,它找饭盆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大的槽,还真让它惦记上了。”

    叶开伸手将它探向槽底的爪子拨开。

    “别扒拉,回头再给人家踩塌了。”

    小黑收回爪子,蹲到旁边,从袋子里翻出一块吃的,低头啃了起来。

    水包里的娇娇也探出脑袋,看了眼外面,细长的身体搭在包沿上,鳞片映着灯光,泛出一层湿润的亮色。

    程嵩正让人记录石屋的朝向,忽然停下了话。

    叶开也抬起头。

    风声里面,多了一点别的动静。

    很轻。

    像是金属碰了一下,隔了片刻,又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一名工作人员回头检查照明架,伸手按住挂在侧面的扣件,声音却仍从前方传来。

    叮。

    这一次,叶开听清了。

    铃声。

    他转过手机,朝石屋外望去。

    邵文成已经走到墙口,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,身旁工作人员手里的灯光随之抬起,照向远处的沙坡。

    最初什么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那阵声音却在慢慢接近,时远时近,被风带得断断续续,里面还夹杂着皮革摩擦的细响。

    小黑啃东西的动作停住了。

    它抬着头,嘴边还粘着一点碎屑,两只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驼铃?”

    程嵩低声说了一句,随后拿起对讲机,让留在车旁的人注意四周。

    叶开没接话。

    前方沙坡的边缘,已经多了一处缓缓起伏的轮廓。

    先是脑袋。

    接着,长长的脖颈,以及背上高高隆起的货物,逐渐从黑暗中显露出来。

    一头骆驼。

    它走得很慢,脖子下面挂着一只铃,随着身体晃动,发出他们刚才听见的声音。

    骆驼前面,还有一个人。

    那人低着头,手里牵着绳,身上的衣服宽大而陈旧,半张脸藏在包裹头部的布下面,只能看见垂到胸口的一截布角。

    “这时候还有人走这儿?”

    “是不是附近养骆驼的?”

    “衣服不对吧,你们看他身上穿的。”

    弹幕刚刚冒出来,后面又有一头骆驼走上了缓坡。

    再后面,还有。

    零散的铃声渐渐连在一起,一支驼队从沙坡后方走出来,沿着石屋外那片较低的地势,缓缓向前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靠近车队。

    照明就在旁边,几辆车也停得很显眼,可那些牵着骆驼的人,连头都没抬一下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人将垂下来的缰绳往手腕上绕了半圈,动作十分熟练,仿佛已经沿着这条路走过无数次。

    镜头拉近。

    那只手出现在屏幕里。

    干瘪,灰黑。

    手指几乎只剩一层紧紧裹住骨头的皮,指节凸起,缰绳从掌心里穿过,磨着一处早已裂开的皮肉。

    刚才还在猜测附近有没有牧民的弹幕,顿时少了下去。

    一名工作人员举着灯,正准备往前走,将那人的脸照得更清楚,大术士的手已经伸过来,按住了他的肩。

    “莫近。”

    工作人员脚下一顿。

    始皇帝站在断墙旁边,将军已经向前移了半步,挡住了驼队与众人之间的位置。

    叶开握着手机,手指在衣袋里的蜃珠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
    眼前的景象没有散去。

    那支驼队仍在走。

    背上的货箱上蒙着一层发黑的布,固定货物的绳索绷得很紧,有些地方却早已磨断,只剩几缕残丝连着。

    最前面的骆驼,逐渐走进了灯光边缘。

    一阵风从坡下吹来,掀起了挂在它腹侧的破布。

    旁边有人猛地吸了口气。

    布下面,没有皮肉。

    一根根灰白的肋骨暴露在空气里,灯光从骨头之间穿过,落在另一侧的沙地上。

    它背上的货物,却还稳稳地驮着。

    叶开缓缓抬起镜头。

    后面的黑暗中,一头又一头骆驼走了出来,牵着它们的人低着头,沿着那条早已被黄沙掩埋的道路,继续向前。

    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,随之浮现。

    【发现阴行商队。】

    【人畜俱亡,归途未尽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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