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滩上游的木制出发台修得宽敞平整,几排松木更衣室立在树荫底下,竹筐里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布料。
王都贵妇们挤在平台中央,叽叽喳喳的,似乎在争论什么。
“这叫衣裳?”戴珍珠发网的伯爵夫人拿折扇挑起一件淡粉色的裹胸上衣,眼珠子差点掉出来,“这分明就是两块擦桌子的抹布缝了根带子!穿这个下水,跟光着身子在大街上跑有什么区别!”
黑耳猫娘自己身上就套着一套明黄色的分体泳装,小麦色的肚皮和修长的大腿大大方方露在太阳底下。她非但没怯场,反而双手叉腰,顺着话头俏皮地扭了扭屁股,毛茸茸的黑尾巴在短裤后头欢快地甩出个圆圈。
“夫人瞧您说的,这叫银月森林最新款的时尚戏水服!”黑耳猫娘拍了拍自己平坦的小腹,声音脆生生的,“咱们这个九浅一深大漂流,水急得很。要是穿着你们身上这十几斤重的长裙下去,吸水沉底不说,万一裙摆卷进石头缝里,捞都捞不上来!换上这个,轻便又凉快!”
她从竹筐里抓起几套五颜六色的分体泳衣,笑嘻嘻地往众人面前一递。
七八个王都贵妇全傻在了原地,
“老天爷!这、这不是把贴身衬裤直接穿外头了吗?连块遮羞的裙摆都没有!”
“何止是衬裤,你瞧瞧那上头,连胳膊带肩膀全光着!”另一个胖贵妇拿丝帕死死捂着眼睛,指缝却张得老大,“这要是穿出去,跟拔了毛的鸡有什么两样!我家伯爵知道了非得拿家法休了我不可!”
年轻的子爵夫人脸色煞白,一把攥住身边十五岁女儿的胳膊,把小姑娘严严实实往自己身后一拽,颤巍巍地伸手指着猫娘的肚子:“肚脐!肚脐是露在外头的!”
黑耳猫娘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肚子,理所当然地一摊手:“夫人,大家都有肚脐呀。长在身上又不咬人,捂了一冬天拿出来晒晒太阳怎么了?”
“强词夺理!简直是有伤风化!”子爵夫人羞得满脸通红,把女儿的脑袋按在自己后背上,“未出阁的姑娘家要是让人瞧见了肚脐眼,那跟失了贞洁有什么分别!往后在王都还怎么找婆家!”
“夫人您多虑啦,这河道两边都清了场,哪有外人看。”猫娘半点不恼,又从竹筐底下勾出几条半透明的彩色薄纱巾晃了晃,“来咱们银月森林玩,讲究的就是融入自然!要是实在害羞,这儿还有配套的纱巾,往腰上一系,既挡风又飘逸,保准好看!”
猫娘把泳衣往最前头的侯爵夫人跟前递了递:“侯爵夫人,您挑件紫色的试试?黛西掌柜特意拿南方的弹力丝绸改的,贴身可舒服了!”
侯爵夫人看着那两块少得可怜的紫色布片,手指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搁在昨天以前,她非得让人把这不知廉耻的猫娘轰出去不可。可今早刚在后山温泉池里跟那个红头发混蛋泼水打闹了一遭,甚至连浴巾散了都让他撞见了。她现在看着这套能把腰身曲线全露出来的衣服,心底里那股被深宅大院压了十来年的年轻劲头,居然蠢蠢欲动地直往外冒。
反正在这深山老林里也没王都那些长舌妇盯着,穿一回试试……似乎也挺新鲜?
侯爵夫人刚要伸手去接。
“荒唐!快把这脏东西拿远点!”
戴珍珠发网的伯爵夫人一步跨上来,义正言辞地替侯爵夫人挡开了猫娘的手。
她转过身,满脸谄媚又崇敬地看着侯爵夫人:“您找错人了!咱们侯爵夫人那可是整个王都贵妇圈的道德楷模!老侯爵走后,夫人守节多年,连府里的裙子都只穿最端庄的高领长袖,怎么可能碰这种败坏门风的布条子!”
旁边的子爵夫人赶紧跟着帮腔:“就是!侯爵夫人曾亲自教导我们,说女人家的体面全在衣领扣子上,多解开一颗都是狐媚子做派。夫人您快发句话,好好斥责一下这群不懂规矩的乡下丫头!”
七八双充满敬畏和期盼的眼睛齐刷刷盯了过来。
侯爵夫人伸出一半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。
她看着这群把她架在道德高台上的老姐妹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。她这会儿要是敢说一句“我想穿”,过去十几年苦心经营的牌坊当场就得塌。
“咳……这个……”侯爵夫人骑虎难下,只能背过手,板起脸干咳了一声,“确实……有些过于孟浪了。”
就在木台上的气氛僵死的时候,旁边林子的小道上传来一阵哒哒哒的欢快脚步声。
艾莉亚怀里抱着个吹饱了气的黄色小羊皮圈,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。身上穿着罗深蓝色连体泳衣,虽然把肚子遮得严实,但一双白生生的大长腿和圆润的肩膀全露在外头,金色的长发扎成丸子头,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。
“各位夫人姐姐!你们还没换衣服呀?”艾莉亚趴在木栏杆上,冲着众人用力挥手,笑得眉眼弯弯,“水里可凉快啦!我在下游浅滩那边等你们一起玩水哦!”
打完招呼,这丫头抱着羊皮圈,一溜烟顺着台阶跑到水边,噗通一声跳进浅水区,顺着水流欢快地往下游漂走了。
人群边缘的伊芙琳看着艾莉亚越漂越远的金色脑袋,急得眉头一拧。
她刚从面包房一路追过来,话才套了一半,这小傻子要是跑没影了,她上哪儿打听禁咒去?
“磨磨蹭蹭的,有什么大不了的!”
伊芙琳心一横,直接挤开前面还在捂眼睛的胖贵妇,伸手从黑耳猫娘手里一把夺过一套黑色的分体泳衣。
“不就是露个肚脐眼吗,谁身上长了鳞片见不得人还是怎么着?”伊芙琳冷笑一声,抓着泳衣转身就往木板更衣室走,“大老远跑来避暑,裹着三层厚绸子在这儿蒸肉包子,你们爱蒸自己蒸去!”
砰的一声,更衣室的木门被她摔上了。
几个贵妇被她这通夹枪带棒的抢白噎得面面相觑,半天没吭出声。
侯爵夫人眼睛一亮。
台阶送上门了,此时不下更待何时。
她立刻沉下脸,顺手从猫娘怀里抽走了那套紫色的泳衣和一条黑纱巾,端足了当家主母的架势,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那什么……既然伊芙琳妹妹都进去了,咱们要是在岸上干站着,倒显得咱们王都来的贵客小家子气,玩不起。”侯爵夫人顺手把那件深紫色的泳衣从架子上扯了下来,叹了口气,
“来都来了……我也进去换上,替你们探探这水道的深浅!”
说完,侯爵夫人半点不给旁人接话的机会,攥着泳衣迈开大步,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隔壁的更衣室。
伯爵夫人和子爵夫人站在原地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连标杆都倒了,她们还端个屁的架子。
“那个……猫小妹!”伯爵夫人脸皮一红,伸手就去竹筐里扒拉,“把那条红色的给我拿来!顺便多给我配两条纱巾!”
“别抢!那件带荷叶边的归我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