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出了医务室，往食堂那边去。
食堂在筒子楼边上，单独一栋平房，推门进去，里头已经排了七八个人。
许尽欢张望了一下：“哟，三个窗口呢。”
林稚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食堂不大，靠墙一溜三个窗口，每个窗口上头挂着一块小黑板，拿粉笔写着菜名。
一号窗口：红烧肉两毛五一份，土豆烧牛肉三毛，溜肉段两毛。
二号窗口：炒白菜、炖萝卜、醋溜土豆丝、麻婆豆腐，五分到一毛。
三号窗口：米饭二两粮票加四分钱，馒头二两粮票加两分钱，粥不要钱，自己盛。
罗乔梁、江潮生、秦志远三个人坐在靠墙一张方桌边上。
罗乔梁见她们进来，招了招手：“稚鱼、尽欢，就等你们呢，咱们去排队吧。”
林稚鱼说了声：“好，你们手续办的怎么样了？”
罗乔梁说：“医务室和保卫处没去。”
江潮生：“我和乔梁一样。”
秦志远说：“财务处没去。”
林稚鱼：“我和尽欢也就差保卫处了。”
江潮生邀请道：“那真……”
秦志远赶紧说：“潮生到你了想吃什么？大家头一天来，我请大家吃顿好的，别客气。”
罗乔梁笑了一声：“嘿，秦志远，你可真大方。”
秦志远摆了摆手，话说得谦虚，可脸上带着点自得。
“没什么大方不大方的，都是同事嘛，我家里条件还过得去，请一顿饭不算什么。”
窗口后头打菜的胖师傅听见这边几个人说个没完，半天没人上来打菜，喊了一嗓子：“嘿！我说你们几个新来的，到底打不打饭？不打赶紧走，别耽误别人！”
江潮生赶紧指着红烧肉说：“师傅，来一份红烧肉！多给点汤。”
胖师傅勺子一舀，红烧肉连汤带肉扣在江潮生的搪瓷缸子里，油亮亮的汤汁漫过肉块，看着就解馋。
江潮生咽了口口水，回头冲着秦志远不好意思的说。
“哪能让你请？咱们头一天来，各吃各的就行，我饭量还大，你请我，不就亏了。”他说着挠了挠头，嘿嘿笑了两声。端着缸子又去三号窗口要了两个馒头。
罗乔梁也跟着摆手：“师傅，我也来一份红烧肉。”
说着他还回头冲着秦志远说：“就是，头一天来就让你请客，这算怎么回事？传出去人家还说我们几个占你便宜呢。”
秦志远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花钱也花不出去了？
他忍不住往江潮生和罗乔梁那边瞟了一眼，这俩人，八成是看林稚鱼和许尽欢长得好看，想在她们面前争个面子，才故意不让他请。
他又回头冲林稚鱼和许尽欢笑了一下，话说得更殷勤了些：“林同志，许同志，你们想吃什么？别客气，我家里条件还行，一顿饭不值什么。”
林稚鱼看胖师傅瞪大了眼睛，心说再这么推下去，食堂师傅真该骂人了。
她加快语气冲秦志远说：“秦志远，到你了，你先打菜吧。”
秦志远扭头就看到了胖师傅那凶恶的表情赶紧道：“师傅给我来一份溜肉段，一份红烧肉。”
说完，他立刻转头张开了嘴。
林稚鱼也是服了这个显眼包了，直接开口打断，他没说出口的话。
“秦同志，你这心意我们领了，可头一天来就让你请，回头传出去，准说我们几个不懂事，不如这么着，今天各吃各的，等发了头一个月工资，咱们五个再凑一块儿。”
她说完对着师傅说：“麻烦师傅来一份土豆烧牛肉。”
秦志远听了，感觉自己有了台阶可以下台了，可心里却还是不甘，这怎么一点没按照他计划的走呢，他端着饭缸往许尽欢跟前走。
许尽欢在旁边笑了一声，“停，你觉得我会缺你这一顿饭？”
然后直接对着师傅说：“麻烦师傅来一份土豆烧牛肉。”
两个人打完后，端着缸子很快就见到他们在离一号食堂口，最近的一张方桌前，她俩走过去坐下，秦志远也跟在她们后面坐下。
江潮生已经吃得头也不抬，红烧肉的汤汁蘸着馒头，一口下去腮帮子鼓鼓的。
罗乔梁吃了一半，“我说，你们觉不觉得，咱们单位食堂比外面强多了？”
江潮生含含糊糊地接话，“我们食堂，冬天白菜炖粉条，夏天土豆丝，吃得人脸都绿了。”
秦志远一口没吃，但他想一个机关食堂做的饭能有多好吃，直接说：“看跟哪儿比，跟街上那些国营饭馆比，确实强些，那要是跟大饭店比那就……”
他注意到其他四人的视线，意犹未尽地说：“我在平江的时候，跟着家里去过一回松鹤楼，那才叫吃饭，一道松鼠鳜鱼，刀工、火候、摆盘，啧啧……”
他的话不仅林稚鱼听得清楚，连带着食堂舀菜的师傅，靠墙那桌几个老职工都听见了，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接着吃。
胖师傅探出半个身子，开口：“哟，这位小同志，松鹤楼都吃过？那咱们这食堂的菜，入不了您的口吧？”
秦志远就是想显摆显摆他的见识，没想到会被人当面拆穿，脸涨得通红。
“师傅，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不是那个意思？你方才说跟大饭店比那就……那就什么？那就差远了呗。”
旁边一个老职工抬起头，笑呵呵地接了话：“小同志，你可别小瞧咱们这食堂，老赵师傅当年在松鹤楼掌过勺的，后来公私合营才调来咱们机关食堂。”
秦志远愣了一下，呆呆的说：“松鹤楼？真的假的？”
胖师傅哼了一声：“什么真的假的，我在松鹤楼后厨干了八年，专做松鼠鳜鱼，我现在闭着眼都能做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，如今在这儿，我做的就是大锅菜，红烧肉、土豆烧牛肉。
花两毛五在这儿能吃一份红烧肉，大饭店里两毛五，连个凉菜都买不着。
你要嫌这菜粗糙，回头发了工资，自己去松鹤楼吃就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