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富贵一听这话，愣了半天。
这小丫头说话咋跟个老江湖似的？
可她说得坦坦荡荡，小胸脯拍得梆梆响，又让人没来由地觉得靠谱。
他站起来朝谢长珩拱了拱手：“那小的回去等信儿。”
周富贵离开后，影竹领命去查周家底细的时候。
谢长珩负着手在屋里踱步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“你说万一真是那边使的套呢？”
华玉从椅子上出溜下来，小胖手往腰上一叉，仰着小胖脸看她爹，那眼神跟看自家地里那头只会闷头拉磨的老驴似的。
“爹你想想啊，那老东西要真想诓我，犯得着绕这么大弯子？找个富商上门来请，还五百两银子，他要真舍得掏五百两，我自个儿颠颠就跟人走了，还用得着套？”
谢长珩脚步一顿，回头看她，表情跟吞了只苍蝇似的。
这话糙，理儿不糙。
他这闺女贪财归贪财，脑子倒是比谁都清醒。
“再说了。”
华玉小短腿倒腾着追上她爹，小胖手拽着他袍角扯了扯，“他要真设套，找个破落户来请，咱们还能不上心？偏找个不差钱的富商，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你我有银子快来宰嘛！哪个下套的下这么大盘棋，图啥呀？图你长得好看？”
谢长珩嘴角抽了抽，心里头那股子担忧被闺女这一通歪理搅得散了大半。
他低头看了看华玉，小丫头仰着脸，黑葡萄眼亮晶晶的，眼睛里就写着仨字:我想去。
他叹了口气，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行吧，这闺女比他精，也比他有种。
影竹办事利落，天擦黑就回来了，单膝点地一拱手。
“回王爷，四小姐，属下打听清楚了，周家那小子确实夜夜闹腾，隔壁邻居都听见动静，说他半夜翻墙往院子外头跑，被拦下来的时候还嚷嚷。”
“周家前后请了好几拨人瞧，白天看没事，夜里一走就犯，周富贵连仨晚上没合眼了，府里下人都说他急得满嘴起泡。”
华玉盘腿坐在榻上，小胖手托着下巴，心里头已经开始扒拉算盘了。
五百两银子，够她吃多少顿福满楼，够给玄真观换几扇新门了。
谢长珩还是不放心，搓了搓手道：“爹陪你去。”
“你去干啥呀？”
华玉小眉头一拧，满脸嫌弃。
“爹是王爷，出了事好歹能镇个场子……”
“你那场子还没你霉运旺呢。”
华玉小嘴一撇，半点没给亲爹留面子，“你去了万一沾上那东西，回头我还得给你吸霉气，这不是添乱嘛，再说了，你上回出门看个铺子都能让鸟屎砸脑门上，你去周家，万一周家房梁塌了，咱赔得起吗？”
谢长珩被她噎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：“……本王没那么倒霉。”
“你上个月在院子里走道儿都能让自个儿鞋带绊一跤。”
“那是鞋带先动的手。”
“鞋带长手了吗你就赖人家？”
影竹在旁边低着头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李贵在门外头假装擦柱子，擦了半天那柱子都快让他擦秃噜皮了。
谢长珩瞪了闺女一眼，到底没瞪过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珠子。
可他心里头实在不踏实。
这回周家那小子听着就不是善茬，万一那东西凶得很……
“不行。”
谢长珩负在身后又踱了两步，最后站定了，腰板一挺，“爹还是得去。”
华玉小嘴张了张，刚想开口顶回去，谢长珩一抬手把她的话堵了回去。
“我就是要去。”
华玉心里头那个小人儿托着腮帮子叹了口气。
得，她爹这是铁了心了。
“中中中，去就去吧。”
华玉小胖手一摆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不过丑话说前头啊爹，到了周家你听我指挥，让你站哪儿站哪儿，让你别动就别动，中不中？”
谢长珩心说本王堂堂王爷还得听你一个小丫头的指挥？
可嘴上到底没吭声，算是默认了。
李贵在门外头憋笑憋得老脸通红，心说王爷这辈子算是让四小姐拿捏得死死的了。
第二日一早，爷俩坐了马车去周家。
谢长珩坐在车里，一路上手没停过，一会儿摸摸腰上贴的符，一会儿正正衣冠，一会儿又掀帘子往外瞅，瞅完了放下帘子又掀开，掀开又放下，跟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似的。
华玉盘腿坐在他对面，嘴里叼着李贵塞的糖包子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，瞅了她爹半天，终于忍不住了：“爹，你消停会儿行不行？你晃得我眼晕。”
“爹没晃。”
“你手都在抖。”
“爹是……爹是练练手指头，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华玉翻了个白眼，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，小胖手在裙子上蹭了两蹭：“你放心吧，有我在呢，你就在院里待着，我去会会那画里的东西。”
周富贵这宅子，站在门口一打眼，华玉心里头就有数了。
门脸儿比王府窄了一截，可台阶是青石的，门板是新漆的，门口还蹲着俩石狮子，脖子上系着红绸带。
她小鼻子一抽，满院子石榴的甜味儿直往脑仁里钻，馋得她咽了口唾沫。
周富贵迎出来的时候，华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这人四十来岁，白胖白胖的，本来应该是个富态相，可眼下那两团乌青跟拿墨笔画上去似的，嘴角一溜火泡排着队，搓着手迎上来，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周富贵心里头其实也在打鼓。
他之前在聚仙楼瞧见这小丫头揭说书先生底的时候，觉得挺能耐，可真把人请来了，一瞧，才四岁，圆滚滚一团，心里头那杆秤就晃上了。
这能行吗？可别又是白花银子，他这一个月请人瞧病花出去的钱够买半条街了，回回都是拍胸脯保证，回回都是拎包袱走人。
“四小姐您可来了，快请快请，犬子这会儿刚醒，正吃饭呢……”
“先吃饭？”
华玉眼睛一亮，方才那点审视全没了，“正好我也没吃饱。”
周富贵愣了一下，赶紧招呼下人添副碗筷。
华玉爬上凳子就造，先来了三张葱油饼，又喝了两碗粥，吃得小肚子圆滚滚才抹了抹嘴：“行了，带我去看看你儿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