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小少爷叫周小胖，大名周世安，六岁，圆头圆脑白白净净的，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华玉进门的时候，他正抱着个包子啃，嘴角糊了一圈肉渣，见来了个差不多大的小丫头，还挺高兴，把包子往她跟前一递：“你吃吗？”
华玉低头一看，肉馅包子，皮薄馅大，油水足，那肉香直往鼻子里钻。
她心里头那个馋劲儿嗷一下就上来了，可到底是来干活的，不能显得太掉价。
她小脸一绷，故作老成地摆了摆小胖手：“不了不了，我刚在楼下吃过了。”
话说完，小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。
周小胖咧嘴就笑，又往她跟前递了递：“吃吧吃吧，我家厨子做包子可好吃了。”
华玉到底没扛住，接过来啃了一口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夸了一句。
“是挺香。”
她在心里头默默记了一笔。
周家伙食不错，回头治好了得让他们家再端一筐石榴来，这趟不能亏。
两个小胖子坐在炕上啃包子。
华玉一边啃一边拿小眼珠子打量周小胖，圆脸，圆眼，圆肚子，浑身上下圆滚滚的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，一看就是没心没肺的货。
她绕着周小胖转了两圈，小鼻子一抽一抽地闻，屋里头挺干净，没邪气。
华玉小眉头轻蹙。
不对啊，按说夜夜梦游撞邪，身上多少得沾点脏东西，可这小胖子干干净净的，连个黑点都没有。
她心里头直犯嘀咕，这到底是真撞邪了，还是这小子自个儿梦游玩呢？
“你晚上睡觉害怕不？”
华玉凑过去，小脸怼到周小胖跟前。
周小胖舔了舔嘴角的包子油：“不怕呀，我睡得可香了，就是早上起来老腰疼。”
华玉：“……”
腰疼，那是因为你半夜翻墙往外跑，被人摁回来摁的。
“那你记得晚上做梦了啥不？”
周小胖歪着脑袋想了想：“有个漂亮姐姐叫我出去玩，说她那儿有好吃的，还有大石榴，比我家树上结的还大。”
华玉小眉头挑了一下：“漂亮姐姐？长啥样？”
“穿红衣裳的，头发这么长。”
周小胖比了比，一直比到腰下面，“笑起来可好看了，就是……”
他缩了缩脖子，声音小了点，“就是她的手好凉啊，上回她拉我手，冰得我打了个哆嗦。”
华玉心里头有数了。
她扭头朝周富贵招了招手：“周老爷，你儿子白天没事，晚上才闹腾，说明那东西是晚上才出来，你屋里头有没有啥东西是白天看着好好的，晚上不对劲的？”
周富贵搓着手想了半天，他媳妇儿柳氏在旁边突然插了句嘴：“有一幅画！是我半年前从外头收来的，说是前朝的东西，画的是个美人儿，小胖可喜欢了，天天晚上不看着那画就睡不着……”
华玉眼睛噌地亮了。
那幅画就挂在周小胖床头，三尺来长，画上是个穿红衣裳的女子，眉眼弯弯的，身段苗条，手里还捏着把团扇，扇面上画着几颗石榴。
华玉搬了个凳子爬上去凑近看，小红从她袖口探出半个脑袋，绿豆眼一缩，尾巴尖在她手腕上点了两下。
“华玉，画上有阴气，封得挺严实，白天看不出来，晚上才往外渗。”
华玉小鼻子凑近了闻了闻，果然有股极淡的阴寒之气。
这东西要是直接撕了，画里的脏东西就散了，可散了是散了，周小胖这半个月被吸的那点子精气找谁要去？
再说了，她还没弄清楚这画里头到底封的是个啥，万一是个可怜的，她这一撕不等于把人给撕没了？
不如让它自己出来，她好问个明白。
“周老爷，你这幅画挂屋里头不合适，我帮你挪个地方。”
周富贵哪有不应的，赶紧问往哪儿挪。
“院子正中间，找个背风的地方挂上，再给我搬张桌子，弄点吃的，我坐那儿守着。”
柳氏赶紧插话：“吃的？四小姐想吃啥？”
华玉小胖手一挥，报菜名报得贼溜：“肘子、烧鸡、桂花糕、蜜饯、再来一碟子酥皮点心，要热乎的。”
周富贵嘴角抽了抽，心说这小丫头到底是来抓鬼的还是来下馆子的。
柳氏脸上也僵了一瞬，不过很快又堆起笑来，招呼下人去备。
华玉瞄了柳氏一眼，这人笑得倒是殷勤，眼睛里没东西，看着怪别扭的。
谢长珩一直负着手在旁边没吭声，这会儿终于逮着机会，凑过来压着嗓子：“华玉，爹干啥？”
“你坐着。”
“坐着？”
“对，就坐那儿。”
华玉小胖手往廊下一指，“你坐那儿看着我吃就行，别乱动，别上手。”
谢长珩嘴角抽了抽。
本王大老远跑来就落个坐着看的差事？
可闺女发了话，他也不敢多吭声，老老实实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，腰板挺得笔直，跟尊门神似的。
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，周家上下都熄了灯，院子里就剩华玉一个小人儿坐在画前头。
月亮被云遮了半边，院子里暗沉沉的，那幅美人画挂在那儿，白天的红衣裳看着喜庆，到了夜里头，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阴森。
华玉打了个哈欠，把手里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嚼。
这活儿咋比等人还熬人，回头得让周富贵加钱，夜班得翻倍。
她正想着要不要再吃块蜜饯提提神，画上动了。
那女子的眼睛先活了过来，眼珠子一转，直勾勾地盯向华玉。
紧接着，画上的团扇轻轻晃了晃，一只惨白的手从画面上伸了出来，指甲老长，青白青白的，一点血色都没有，朝着华玉的胳膊抓过来。
华玉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她右手还拿着烧鸡腿，左手一伸，啪地攥住了那只惨白的手腕。
那手感，跟攥着一根冰溜子似的，又冷又滑。
嚯，这手比师父冬天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还凉。
“哎哎哎，往哪儿拽呢？”
华玉咬着鸡腿，含含糊糊地开了口，嗓门在这静夜里头格外响亮，“我坐这儿吃好好的，你伸手就拽，讲不讲规矩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