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内。
宫墙长阶上满是血迹,一摊一摊地洇在汉白玉的台阶上,尸首横七竖八地躺着,有禁军的,也有羽林军的,甲胄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褐色,在晨光中格外刺眼。
几个小太监提着水桶,拿着刷子,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刷洗着台阶上的血污。
远处还有士兵在搬运尸首,两人一组,抬着胳膊和腿,往板车上一扔,堆得高高的,再拉出宫门去。
大殿内,荣王的尸体已经冰冷,他脖子上插着一根利箭,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是死不瞑目——
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,自己一向信任宠爱的弟弟会忽然反水。
他以为七皇弟是带着大军前来支援,可是还没等他开口,那支箭就从远处飞来,插进了自己的脖子里。
他临死之前看见的最后一幕,是李越放下弓时那张平静的脸。
李越站在尸首面前,沉默了许久,最终蹲下身,伸手将他的眼睛合上,掌心覆在荣王冰凉的眼皮上,停了两息:“对不住了,三哥。”
他站起身,又朝着东宫的方向垂下眼,晨风从殿门外灌进来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,他轻声又道,“对不住了,大哥。”
天家无兄弟,怪不得自己。
此时又有太监连滚带爬地来报:“不好了!齐王殿下,陛下他……陛下他……”
闻言,李越神色一紧,连忙拔腿往太极宫去。
他跑过长街,绕过回廊,一路上宫人们纷纷跪倒避让,没有人敢抬头看他。
太极宫内,皇帝双眼紧闭,面色灰白,已经喂不进任何汤水了,嘴角淌出来的药汁顺着下巴流进领口里。
皇后骤然失子,如今皇帝又危在旦夕,她受不住这个打击,倒在龙榻边,被吓坏了的太监宫女们连忙抬回了凤仪宫医治。
等到李越到时,皇帝也只有出的气,没有进的气了。
龙榻上的明黄帐子半垂着,帐钩上挂着的香囊还在轻轻晃荡,殿里点着安神香,是那么安宁舒适,可帝王的生命已经在逐渐流逝。
李越上前探了探皇帝的气息,一言不发地看向了跪在一旁的太医。
此刻太医只觉得背后发凉,连忙拱手道:“殿下,陛下本就中荣王所下之毒,虽不至于危害性命,但是毒性未除。
现下陛下又急火攻心,大伤肺腑,只怕……只怕……”
剩下的话太医不敢再说,只满脸冒汗地俯在了地上,等候齐王的发落。
良久,才听见齐王冷冷道:“父皇如今并无大碍,只需要好生将养,你明白吗?”
这太医也是个识时务的,连忙磕头道:“微臣明白,微臣明白。”
李越又垂眼看了一眼床榻上面色灰白的皇帝,终究是什么都没说,只转身出了太极宫。
皇宫内外已经换上了自己的亲卫把守,京城内也已经由亲军暂时接管,羽林军与执金吾都只在旁辅助,暂时出不了大岔子。
现下已经天光微亮,不过一晚上,皇城就彻底改换天地。
李越望了望鱼肚白的天际线,翻身上马,准备回王府接德妃和姐姐回来。
而他到了宫门口,就见宫门处停了一架王府的马车。
车帘微微掀开,露出了令仪的脸。
令仪和德妃一开始都不知道城中之变,但是半夜时城中大街小巷里的厮杀声,将她们从睡梦中惊醒,又有侍卫来报城中之事,她们才知道荣王谋逆。
两人趴在窗边听了半宿,只听见喊杀声、马蹄声、刀剑碰撞声混在一处,一直闹到天快亮时才渐渐平息。
如今一夜过去,李越不知音讯,令仪急得不行。
在得知城中平定之后,她就不顾太监侍卫的阻拦,执意叫人套了马车,准备回宫一探究竟。
谁知,在半路上遇到了明澈。
两人仔细算下来已经有近两年没有见面了,令仪隔着车帘不知说什么好,只得略略客套了几句。
明澈也察觉到令仪的冷淡,虽然心中酸涩难受,但是也知多言无益,只随行伴驾,将令仪护送到宫门口。
而此时,令仪掀帘准备下马车,谁知小太监匆忙之下竟忘了带马凳。
正在令仪犹豫不决之时,一只有力的手臂伸了过来。
令仪微微抬头,便看见了明澈那张已经褪去了几分青涩的脸,此刻他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。
时过境迁,再看见这张脸时,她早已没有当初脸红心跳的感觉。
当着众人的面,令仪不好驳了明澈的面子,只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,下了马车。
而刚下了马车,就听见身后传来滴滴哒哒的马蹄声,令仪一回头,就看见了李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见他安然无恙,令仪顿时松了一口气,正要说话,就听见李越道:“明小公爷,现下正是执金吾巡防的时候,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明澈抱拳行礼:“齐王殿下,属下路遇县主的车驾,恐路上生不虞之事,故而将县主护送至宫门。”
李越磨了磨后槽牙,笑了笑:“小公爷还真是尽忠职守,只是到底男女有别,小公爷还是要注意分寸才是,若是旁人误会便不好了。
现下既安全将县主送到,那你就忙你自己的去吧,可不要逾矩了。”
闻言,明澈不由侧头看向令仪。
而令仪也听出了李越话里有话,只客气地笑了笑:“多谢小公爷送我一程,令仪感激不尽。
既小公爷还要忙于公务,那我不久扰了。”
听见这番明显疏离客套之言,明澈的眼神黯淡下去,随即拱手告退,转身上马离去,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待明澈走了之后,令仪也跟着李越回了毓德宫。
只因德妃不在宫中,毓德宫倒没叛军前来,四处倒也规整,只是殿门前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,廊下的鸟笼里那只画眉不知受了什么惊吓,缩在笼子一角,连叫都不敢叫了。
一路上,令仪见李越不说话,就知道他误会了,不由道:“我和他是半路上遇见的,那个时候天还没亮,我也担心城里还藏着叛军,所以……”
李越用舌尖顶了顶腮帮,未置一词,只大步流星地往前走。
见李越还是不说话,令仪只当是宫变突然,让他心力交瘁、左支右绌,不由心生怜爱,快走到他身边,伸手拭去了他额角还没擦净的血点,柔声道:“殿下,您怎么了?
我来时也听说了宫里现下的情况……实在也太过凶险了,您没事罢?可有受伤?”
李越也忽然笑了笑,:“我能有什么事?
您和明小公爷青梅竹马,哪里是我能过问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