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舟离席这事。
另一边的黄蓉，自然也是瞧见的。
起初她也没往歪处想，照旧陪着席上众人说笑劝酒。
可好一会不见人回，心里便慢慢起了疑。
略一思忖，同主桌的几位长老、前辈告了一声失陪，往郭芙那一桌走过去。
她先不看郭芙，冲着耶律齐兄妹两个问道：
“齐儿、燕儿，沈青舟去了哪里？”
耶律齐摇摇头，耶律燕也说不知。
黄蓉眉头一蹙，这才转脸看向郭芙：
“芙儿，沈青舟去了哪里？你可知晓？”
郭芙冷不丁被娘亲当面一问，心里咯噔一下，
“娘，我、我不晓得啊，他只说解手去了。”
黄蓉眉梢一挑，哪里肯信，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：
“解手哪用得着这么大半日不回来？你莫要替他瞒我，方才你们两个凑在一处嘀嘀咕咕，后来又有焰火升空，别当我没看见。”
郭芙抿着嘴，心底牢牢记着跟沈青舟说好的约定，梗着脖子硬声道：
“娘，你别问我，他去哪里，我怎么晓得？”
黄蓉脸色往下一沉，
“芙儿，你说是不说？”
郭芙气势一弱，支支吾吾，却还是咬着牙，
“我不说！”
“当真不说？”
“不说！”
黄蓉心里却有了数。
自家这傻女儿，说的是“我不说”，而不是“我不知。”
明明白白是打定主意帮沈青舟遮掩。
几句话的功夫，底细便叫她套了出来。
她既然不说，黄蓉想要查明白，实在是再简单不过。
不再多费口舌，转身唤过一名丐帮弟子，当着郭芙的面吩咐：
“去查一查，芙儿方才寻过什么人，那烟火又是哪个放的，打探明白，速速过来回话。”
“是。”
那丐帮弟子听命而去。
黄蓉回过身，伸手轻轻捏了捏郭芙的脸蛋，似笑非笑：
“想跟你娘耍心眼斗，你还嫩着呢。回头我便去跟沈青舟讲，是你把他卖了。”
“啊？”
郭芙傻了眼。
黄蓉不再理会她，对着耶律齐兄妹嘱咐一句：“看好她，别叫她私自跑出去。”
兄妹两个自是应下。
黄蓉刚转身走回主座坐下，方才那名丐帮弟子便快步赶了回来，俯身在她耳边低声回话。
郭靖自然也听见了，心头一震，低声急问：
“少林寺高僧不辞而别？沈兄弟追了去？连明教的人也跟着动身了？”
黄蓉冷笑一声，
“这少林寺，也真是......算了，不说这个，如今明教的人也去了，看来襄阳城外，少不得一番恶斗。”
郭靖哪里还沉得住气，身子一挺便要起身，
“早知这样，倒不如方才就在比武台上把恩怨了结干净。”
“不行，蓉儿，我得去看一看。若是少林一伙在襄阳城外吃了大亏、折了颜面，咱们是东道主，偏偏不在跟前，江湖上的闲话，咱们可担不起。”
黄蓉按住他肩膀，摇摇头，
“你哪里走得开？这场英雄大会还得往下张罗，数千群雄在此，少了你怎么行。不如我去走上一遭。”
郭靖听了，“那你也不能去。”
黄蓉抬眼扫过满场吃喝说笑的江湖好汉，
“好，我不去。那靖哥哥你说说，现下还有谁去得合适？”
郭靖登时语塞，哑口无言。
四下瞧一圈，当真没有妥当之人。
他素知黄蓉心思机敏，一身武功也不弱，倒不至于慌得厉害，只是放心不下，细细叮嘱：
“沈兄弟本事高强，我原不怎么担心他。只是明教那两位法王，来路深浅咱们摸不透。你去了，尽量劝住沈兄弟，叫他…… 叫他手下留情几分。”
黄蓉听了，暗地里翻了个白眼。
外头是何局面都还没摸清，先就想着叫沈青舟留情。
她也不跟他多拌嘴，唤来身侧一个丐帮八袋弟子，压着声音细细交代一番。
那弟子领命，悄无声息退下，寻了四名轻功出众的帮众。
借着酒席人多杂乱，出了庄，循着大路往襄阳城外赶。
黄蓉则取过身侧打狗棒，悄悄离去。
郭靖坐在主位上，望着她远去的背影，眉头紧锁。
面上还要强作镇定，陪着一众来客应酬，不敢叫旁人瞧出异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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襄阳城北，约莫五里，官道折向一片老林子。
二十余名僧人，正低头疾行。
正是嵩山少林一行。
此番来襄阳赴英雄大会，非但没能挣回少林威名，反倒输得狼狈，折了好手。
谁也不曾料到，这般一个年轻后生，身手竟如此可怖。
虽说靠着郭靖夫妇从中调停，沈青舟一时歇了手。
可席间私下打听，才晓得这少年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。
一众僧人越想越不安，当下便打定主意趁早脱身。
天鸣与众僧暗暗商议，自觉今日颜面尽失，却也不差这一桩了。
索性不跟东道主郭靖知会一声，趁着筵席乱糟糟，悄悄离了庄子，出城赶路。
眼见离襄阳越来越远，众僧暗自松口了气。
脚步不停，心里到底沉闷阴郁。
一个年轻的声音淡淡飘过来：
“大和尚，酒饭可曾吃饱？走得这般急，是打算一溜烟回嵩山？方才台上说得明白，饭后咱们再了结恩怨，怎么，想赖账？”
一众僧人闻声，齐齐顿步。
天鸣心头暗叫一声不妙，抬眼望向前方岔道。
前头一个年轻人立在官道岔口，嘴里嚼着一根狗尾巴草，一手随意插在腰间，满脸混不吝，不是沈青舟又能是谁。
一名武僧按捺不住，跨上半步，厉声喝道：
“沈青舟！英雄大会之上，郭大侠、黄帮主已然从中调停，你怎的还追来纠缠不休，如此得理不饶人？”
沈青舟嗤笑一声，目光越过那僧，直直落在天鸣脸上，
“哪那么多废话！说好了饭后溜溜食，你们倒好，偷偷摸摸开溜。少林高僧？呵呵！”
这声“呵呵”，直叫天鸣老脸通红，面上无光，低声道：
“沈施主，擂台之上，我三位师叔败在你的手下，已是当众认了是非。
我少林颜面有损，也自知理亏。数桩好处，俱被你得了去，如今还要怎的？
需知做人留一线，事后好相见。我少林寺今日认栽，还请沈施主.....见好便收。”
说话这功夫，不少闻风赶来的江湖汉子陆续围拢过来。
大伙都瞧明白了，沈青舟是追着这群和尚来的。
果然没有白跑一趟，又有热闹可看。
众人极有分寸，默默腾出中间一片空地，或坐或站，或上树观望，静待这场好戏开场。
沈青舟也不管他们，噗地吐掉口中狗尾巴草。
“天鸣，嘴巴硬没用，还得看手上的功夫。”
“要么，我弄死你们。要么，你们弄死我。”
“不然，这嵩山，你们回不去。”